(台灣)2月24日,胡適過世50週年當天上午,台北陰雨綿綿,20多位以中研院近史所為主的學者,在南港胡適墓園舉行了一場簡單的致意儀式;在向胡適銅像鞠躬的那些人當中,還有幾位專程趕來向他致敬的大陸民眾。
1962年3月2日,胡適出殯當天,沿途有30多萬人夾道替他送行,其中有達官政要、學界名流,也有更多跟他素昧平生的平民百姓;據說,胡適遺孀江冬秀目睹這樣的場面時,曾對她的兒子胡祖望很感慨地說:“做人做到你爸爸這樣,不容易喲!”
但“我的朋友胡適之”這半個世紀在台灣,卻早已變成了一個被遺忘的名字,胡適墓園長年冷清寂寥不見人影,偶爾有人到墓園一訪,其中多數又都是來自大陸的“胡迷”,有學者像季羨林,有作家像葉永烈,也有官員像文化部長蔡武等人,他們都曾站在胡適墓前,看過楊英風雕塑的那尊銅像上“典型的‘我的朋友’式的笑容”,也讀過毛子水寫的那篇短短墓誌銘。
其實,大陸不但有不計其數的“胡迷”,專門研究胡適的“胡學”,也幾乎變成了中國學術界的顯學。出版社成百上千地陸續重印他的舊著,許多書店甚至設有胡適專柜,學界也出版像《胡適研究叢刊》這類的期刊;從他百歲冥誕(1991年)後,每年都有以他為名而召開的學術研討會,一套44冊總字數2000多萬的《胡適全集》也在2003年出版;胡適儼然已成為大陸的名人。
但這位今之名人卻曾經是昔之毒草。胡適曾列名共產黨的百大戰犯之一,毛澤東在50年代親自點火批胡後,一場鋪天蓋地延續了近40年的批胡運動席捲大江南北,胡適的老友、學生甚至他的兒子,都加入了批胡討胡的行列。這場運動的總結是,一套由郭若沫總其成,八大冊共300多萬字的《胡適思想批判》文集的出版,其中盡是“大陸知識界集體討伐胡適的戰鬥檄文”。
這些討胡檄文中對胡適的評價極盡惡毒之能事,形容他是“賣國賊蔣介石的匪幫”、“美帝國主義豢養的走狗”、“馬列主義兇惡的敵人”等等。毛澤東批胡的目的,就是要“清除知識界腦子裡殘存的胡適思想餘毒”,這棵大毒草如果不連根拔除,“資產階級錯誤思想”就永遠不會從地球上消失。1962年胡適在台北過世時,大陸報刊雜誌無一字報導此事,好像這個曾經在北大領導風潮的一代學者,從來不曾在中國大陸存在過一樣。
諷刺的是,胡適雖在大陸從毒草變成了名人,但在台灣他卻是從名人變成了無人聞問的古人。他的葬禮雖備極哀榮,身後卻備極寂寞,台灣近半世紀來研究或書寫胡適的人,始終是李敖、唐德剛、余英時與張忠棟等少數幾個人,有關他的書不但出版的種類不多,類似《胡適日記》這類大部頭的書,買的人更少;中研院雖將出版《胡適與蔣介石史料集》與《胡適政論文集》,但想必在出版後有興趣的人仍以大陸“胡迷”居多;“胡學”在台灣不成其學,“胡迷”更是寥寥無幾。
胡適這幾年之所以紅遍中國,從共產黨無形的意識型態牢獄中被釋放出來,其中雖有“民國熱”的因素,但有更多人是為了借胡、借古來達到寓今、諷今的目的,也有人是懷抱著託胡、託古來呼吁改制、改革的用心。
但相對於大陸的“胡適熱”,台灣近半世紀的“胡適冷”卻冷到早已把胡適徹底遺忘,徹底到連大學生都不知胡適是誰,不解胡適是怎樣的一個人,更遑論要他們評價胡適對學術與政治到底有過甚麼樣的影響力。
1999年,季羨林來台灣後寫了一篇文章〈站在胡適之先生墓前〉,其中有段話是這樣寫的:“我站在那裡,驀抬頭,適之先生那有魅力的、典型的‘我的朋友’式的笑容,突然顯現在眼前,50年依稀縮為一剎那,歷史彷彿沒有移動,但是,一定神兒,忽然想到自己的年齡,歷史畢竟是動了。”
中國大陸的“胡迷”覺得歷史動了,但台灣對胡適的記憶卻停了,停在50年前他離開的那一天。(作者是台灣資深報人)(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