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朔:台灣夜市文化並不是光榮的事!


(台灣)最近,台灣為了兩件事而鬧出軒然大波,至今仍未了結,這兩件事都和吃有關。

第一件是馬英九贏得連任選舉後立即宣佈要重開美國牛肉進口談判,美國牛肉豬肉含有瘦肉精這種化學成份的也要放寬。根據台北《新新聞》雜誌最近的調查,有84.63%的民意反對,但馬政府似乎鐵了心一定要放寬。這件猶在發展中的案件,已成了馬連任後的第一起危機事件。

第二件則是最近鬧得轟轟烈烈的著名的台北師大夜市存廢的問題。這個問題的嚴重程度一點也不輸美牛問題。

曾經到台北觀光過的陸客及香港人,大多數都去過士林夜市和台北的師大夜市,領教過台灣的夜市景觀。

對台灣社會的發展史有理解的都知道,台灣從清朝移民時代開始,幾乎每個人口密集的市鎮都會有夜市,當時的市鎮沒有商業區、住宅區或文教區的劃分,任何地段只要人口集中,住家就會開起小吃店,如果有一家生意興隆,左鄰右舍的店舖也相繼開起,就成了夜市。以前的時代,人們並不富裕,這種夜市就成了人們夜晚小吃逛街的去處,這種夜市文化乃是台灣城市最大的特色。

就以台北的士林夜市為例,它是士林的舊市區,後來士林有了銘傳商專及士林的一些部隊,有了這些潛在的消費人口,有了集市條件,士林夜市遂告形成。

至於台北的師大夜市,它則發展於1950年代初,那時台灣依然貧窮,師範大學乃是公費學校,但學校伙食不佳,三五天總要自己到外面吃點東西、打打牙祭兼補充營養,於是師大旁邊遂出現了牛肉麵攤和麵店,在那個時代一碗牛肉麵對窮學生已是極大的享受,除了師大學生,附近的台大學生,也會相約去吃師大牛肉麵,1960年代末我念台大時,週末假日總會前往。師大以牛肉麵為中心的夜市即因此而形成。隨著時代的發展,師大夜市後來逐漸發展成一個綜合的小吃商業區。每到傍晚,總是人群湧至。

政府文化人力捧夜市文化

整個台北市類似師大夜市這種小吃區有59個之多,它是台北市不怎麼有錢的小市民必去之處。這種小吃區人潮擁擠,它也養成了台灣人喜歡擁擠的特質,小吃區愈是人潮洶湧,大家愈喜歡去湊熱鬧。

從現代都市合理性的角度而言,夜市這種消費模式其實是很值得討論的:

(一)它是經濟未發展時代的消費模式,當一個社會日益富裕,這種小吃夜市必會被規模更大更管理良好的餐館所取代,或整個夜市建為大樓,每個店家空間變大,客人的小吃環境改善許多。台灣的許多百貨大樓就有一兩層飲食區,即是新型的夜市。

(二)現代都市日益講究分區使用,商業區有夜市尚無問題,但文教住宅區有人潮擁擠的夜市,當地的非商業居民就難免心生不滿。台北的師大夜市發生問題,即是當地的居民對夜市的忍耐已到了底限。

而師大夜市的居民會不再忍耐夜市,如果要追根究柢,這和近年來台灣政府的作為有很大的關係。近年來亞洲各新興經濟體都在致力於科技、產業等方面的轉型發展,台灣則是大轉型沒有,從中央到地方都努力在強調觀光,而強調觀光又都在宣傳都市的特色,於是夜市文化這個復古的題目遂被大力炒做,文化人拚命在宣揚夜市的鄉愁,政府也把夜市文化列為都市行銷的主要項目,電視及報紙也都在密集報導台灣的小吃。這波小吃熱潮的重點之一就是師大夜市。甚至台灣的政府也有意向聯合國申請“小吃之都”的名號。

師大夜市過份膨脹
居民爆發

過去幾年裡,台灣許多縣市都在炒作夜市文化,台灣的文建會甚至把夜市視為一種文化創意產業,師大夜市當然是炒作重點,在官方及文化人帶頭炒作下,師大夜市以前晚上只有1萬多人潮,現已增至5、6萬人,由於近年來台灣創業不易,許多年輕人遂都在本錢不大的小吃店上動腦筋,而炒房地產的人也來湊熱鬧,一個小小的師大夜市遂範圍快速擴大,師大夜市合乎都市法規的只有1公頃100多家,但已擴大到18.5公頃647家。小吃店的油煙,交通混亂及嘈雜,已使附近的居民不滿日甚。去年10月一個侵入住宅區的店家在那裡裝潢,敲打牆柱時,附近居民的憤怒終於爆發,他們成立“居民自救會”,要求台北市政府照法律辦事,把師大夜市所有不合法的店舖全部取締,意謂著師大夜市600多店家只剩100多家,其餘500多家全都要廢止。500多店家全都要被取締,這關係到幾千人的生存。

於是店家們遂組成“守護師大商圈聯盟”,居民與店家的對立拉鋸戰遂告展開。它鬧成好大的事件,至今仍在發展。近年來台灣拚命在炒作小吃夜市文化,並沒有考慮到一個現代城市合理性的更大問題,終於造成夜市這種古老現象的畸形發展,因而引發居民的憤怒。師大夜市的案例是個開始,將來其他夜市附近的居民也可能出來抵制夜市對居民生活環境所造成的破壞。台灣夜市發達的小吃之都,其實並不是多麼的光榮啊!(作者是《亞洲週刊》主筆)(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