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辭舊迎新的改革希望


(中國)雖然現實未有多少改變,但希望從來也沒有遠離,這個春天尤其令人浮想聯翩。

首先是鄧小平南巡20週年,人們像當年一樣渴望沉悶中的一聲驚雷。這聲驚雷原本期待在9年前“胡溫新政”伊始響起,卻被代之以“和諧社會”,改革的空間不長反消。然而,當人們在不久前聽到總理溫家寶談到“今年是本屆政府任期的最後一年”,“能做的事情絕不拖延,能解決的問題絕不推脫”時,再一次心潮澎湃地,準備原諒9年苦等,對胡溫政權的尾聲寄予厚望。

其次,繼近兩年頻繁談論政改之後,溫家寶今春再次成為話題明星︰首次正面回應阿拉伯之春,稱“要尊重各國人民要求變革和維護自身利益的訴求”,“任何政府的責任都是為人民謀利益,除了這一點以外,它不應該有任何特權”。他還借南巡紀念之機,重提鄧小平講話︰“不改革開放只能死路一條”。而且,在烏坎村民通過頑強抗爭實現民主選舉之際,他要求保障農民的選舉權利,強調“沒有程序的民主,就沒有實質的民主”。

再次,打黑唱紅之都的英雄,重慶市副市長王立軍戲劇性地從成都美國總領館解押到北京,讓“重慶模式”的前途和中共18大的人事暗戰成為全世界的政治八卦。而《人民日報》刊發題為〈寧要微詞,不要危機〉的文章,大談“冒風險也要改革”,因為“改革有風險,但不改革黨就會有危險”,被認為是這個八卦的嚴肅注腳,意味著高層已達成改革共識,18大之後的新“新政”更值得期待。

至少人民還有期待的自由,任何希望和幻想都值得體諒和尊重。同時為了不讓希望再次被“和諧”,不讓生命被耗費又一個9年,我們也不妨趁此機會,討論幾個問題。

《人民日報》文章坦率地說,中國的改革改到如今,“容易的都改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全是難啃的‘硬骨頭’。”它沒有直接說透“硬骨頭”所指何物,但我相信在大多數讀者的理解中,都是指政治改革。

準確地說,並非經濟體制改革“改得差不多了”,而是在金融、財稅、地產、國企等等各個領域都問題成堆,甚至不進反退,危機四伏。然而,所有的經濟問題都踫觸到政治的暗礁。正如鄧小平一再表述,溫家寶一再重述的那樣,沒有政治體制改革,經濟體制改革無法深入,而且成果難保。

由於共產主義意識形態作為執政思想在全球的破產,中共在改革開放以後把經濟發展作為事實上的合法基礎。經濟體制改革的成果不保,也就意味著中共的統治危機。因此,鄧小平和溫家寶在談及深化改革時,都是以一種大聲疾呼的語氣進行警告︰“國家需要改革開放,人民需要改革開放,誰不改革誰下台!對,不改革開放就下台!下台!”,“一個黨,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如果一切從本本出發,思想僵化,迷信盛行,那它就不能前進,它的生機就停止了,就要亡黨亡國。”“鄧小平表示,要堅持改革開放不動搖,不改革開放只能是死路一條。”

中國內地主張政治改革的媒體及民間輿論,也總是一再借“亡黨亡國”相威脅。他們不知道的是,“久經考驗”的高級官僚,再也不會有誰會被這些話嚇倒。鄧小平也僅僅以這些警告推動了經濟改革,其他人想要以此啟動政治改革,讓人想起經濟學家於光遠說過的一句話:“要共產黨搞政治體制改革,等於與虎謀皮。”

就個人的政治利益而言,歷史清楚地告訴我們,不消說極權專制的毛澤東時代,即便是在30年改革開放的歷史中,事實並非”誰不改革誰下台“,而是恰恰相反,誰改革誰下台——被認為在政改方面不思進取的江澤民、胡錦濤,甚至保守反動的李鵬等中共領導人,都能得以善終,而銳意改革的胡耀邦、趙紫陽,則成為悲劇的政治人物。

這並非是歷史的偶然。從一個想要永遠把持統治權力,視任何挑戰權威的民間努力為敵對勢力的政治集團的利益來說,政治改革並不會帶來任何好處,甚至就是死路一條——至少對於既有的依靠腐敗專制獲利者來說,必須是死路一條。

把“長治久安”作為改革的前提,那就不可能是真正的政治改革。即便按照鄧小平及其他中共領導的論述,政治改革就意味著更多的民主。民主就意味著挑戰,意味著公平的競爭,意味著一切皆有可能。

一個腐敗專制的政治利益集團,經過改造以後是否能夠新生?當然有這個可能。甦聯和東歐的共產黨,台灣的國民黨都是如此。然而,把拒絕統治權力的挑戰作為新生的前提,在全世界都還沒有先例。

胡耀邦之子胡德華在接受採訪時指出,鄧小平與胡耀邦改革動機的區別在於,前者是為了救黨,後者是為了救民。救黨者權杖在握,救民者黯然下台。要麼胡德華說法不成立,要麼政黨利益和人民利益並不像政治宣傳中號稱的那樣始終一致,而且前者大大凌駕於後者之上。

當《人民日報》再次以“救黨”的立意談論深化改革的時候,我們有必要認真思考這一問題︰政治改革到底是為了甚麼,救黨還是救民?假如二者發生衝突,應該如何取舍?救黨的改革在何種前提下才有可能?(後南巡時代的中國政改.上)(作者是中國著名時事評論人)(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