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政治上有一種現象叫做“茶壺風暴”，它指的是某個問題受到時代的限制，已成了基本上是不可能解決的問題，於是它只得一再反覆的出現，每次看起來都鬧得很大，但不能解決還是不能解決，這就是“茶壺風暴”。

最近一個多星期，台灣就有兩個很大的“茶壺風暴”，一個是林毅夫要求返台案，另一個是民進黨要求特赦陳水扁案。這兩起案件都鬧得很大，但因台灣對外對內的形勢所限，它不可能解決還是不可能解決，它們像是“茶壺裡的風暴”，不可能溢出茶壺之外，得到真正的解決。

林毅夫要求返台
觸及民進黨核心價值

先說林毅夫案，林毅夫是1979年在金門當連長時，攜帶了一些機密的資料，游泳到大陸對岸的。林毅夫到了大陸後很被北京當局栽培，赴美留學，取得經濟學博士學位，後來任北大教授，現已成為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學家，經濟圈有人認為他由於對中國經濟發展的研究，極有可能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這也就是說，41年前林毅夫拚失去生命的危險，冒險游了將近2000公尺前往大陸，乃是他後來一帆風順的關鍵。但對台灣而言，林毅夫則是兩岸武裝對立的冷戰時代一名叛逃的軍官。

因此，兩岸關係雖說是“和平發展”，但台灣在搞的“一中各表”，其實是要表成兩國，上星期國民黨榮譽主席吳伯雄會見胡錦濤，吳提出“一國兩區”的說法，基本上即代表國民黨希望以“中華民國台灣地區”的身份永遠存在，國民黨所謂的“不獨、不統、不武”，真正的意思其實是“台灣沒有條件獨，希望大陸不要統，希望大陸不要武”。國民黨要的是永遠維持現狀，永遠偏安。這也是近年來台灣只談兩岸經貿，一碰到政治和軍事問題即閃躲的原因。

而林毅夫案即是國民黨一直在閃避的問題。因為在國民黨的意識形態深處，兩岸仍是在內戰狀態，所謂的和平只限於經貿，這可以賺大陸錢，而像林毅夫這種人則仍是內戰時代的標幟，如果林毅夫能衣錦榮歸回到台灣，那豈不等於替軍人投共無罪創下了先例？近年來林毅夫已多次要求回台，國民黨都是以內戰的敵我心態拒絕之。這次則講得更清楚了，林毅夫現在仍受軍事法院通緝，他一旦返台，立即就會被逮捕法辦。軍官陣前叛逃，大概是唯一死刑，意思也就是說除非中國統一，林毅夫回台灣大概是沒有希望了。甚至台灣的國防部長高華柱也表示，如果林毅夫可以回台，他就下台。由林毅夫案會引起如此強烈的反應，我們已可看出國共內戰的敵我忠奸之辨，仍是國民黨最核心的價值，由此也可看出，中國的和平統一之困難。一個時代決定了那個時代的矛盾，國共內戰決定了今天兩岸的這種對立情況，除非發生巨大的變化，否則和平統一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林毅夫回台之事，儘管鬧得很大，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因為林毅夫案的背後，有國共內戰的敵我忠奸價值在主導。而除了林毅夫案這個茶壺風暴外，陳水扁特赦案也是茶壺風暴，因為這起案件涉及了台灣內部不可能解決了藍綠對立問題。

任何人都知道，台灣過去有壓迫反壓迫的問題，於是有了藍（國民黨）和綠（民進黨）的對立，這是一種有仇恨的對立，雖然在民主階段它無法以其他方式表達，但這兩黨對立嚴重，這乃是台灣政治無法穩定發展的關鍵。無論任何一黨執政，對敵對的另一黨絕不可能友善，不但政治人物如此，兩黨的群眾亦然。

就以陳水扁的貪腐案為例，陳水扁以前好歹曾做過國家領導人，他的拘押受審及服刑，照理都應該和普通犯人有所不同，這不是特權，而是對領導人這個身份的一種尊重，但在台灣則不然。陳水扁案立刻造成藍營道德法西斯情緒的高漲，例如在起訴拘押期內，可以不必拘押的也會以有逃亡串供等似是而非的理由拘押到底，關他的牢房也和一般犯人無異。任何人如果客觀一點提出不那麼道德法西斯的主張，一定會受到謾罵指摘，對於扁案，台灣可以說已全被道德法西斯所主控。這也使得台灣有許多綠色政治人物及群眾心中累積了許多憤慨。而最近，這種憤恨、委屈、不滿即出現了總爆發。

最近，正被關在牢中服刑的陳水扁，身心狀況都出了嚴重問題，於是民進黨內遂出現了不約而同的“救扁大動員”，民進黨代理主席陳菊呼吁要給陳水扁保外就醫；有的人則要求把陳水扁移監到醫療條件較佳的台中監獄；另外則有人為陳水扁爭取特赦，或恢復一部份的禮遇。

坦白說，我認為民進黨人物提出這些主張，原則上是講得通的，而且許多觀點早就該講了。只是民進黨這次提出種種要求，意見既未統一，說詞也不完整，遂給了國民黨這邊道德法西斯主義者做文章的機會，再一次炒作陳水扁貪腐該死這個題目。在國民黨道德法西斯情緒高漲之下，馬英九立即表態不會特赦，政府也立即表示不會保外就醫或移監。台灣為了陳水扁的問題鬧哄哄一片，但鬧了一陣子，都是茶壺風暴，什麼都沒改變。台灣內部政治藍綠決裂的結構早已固定，你的話我不會聽，我的話你不會聽，你們在鬧的題目縱使有點道理，但也會被立刻抹黑。

一個社會如果合理，什麼話都會有人聽聞，但在一個有太多基本矛盾的社會，只要碰到這種基本矛盾，它就會成為茶壺風暴，鬧了也是白費心思！（作者是《亞洲週刊》主筆）（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