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以勒‧承受得起罵名的政治責任


(馬來西亞)台灣評論人楊照曾在其文章寫美國總統詹森。詹森出身南方,帶有濃厚白人優越感和對黑人的歧視。他的黑人司機曾回憶,經常被詹森以充滿種族歧視的語言辱罵,使他萬分難受。

但正正是這樣一個白人主義的詹森,在他擔任總統任期內,通過了劃時代的《民權法案》,給了黑人與白人平等的權利。

新加坡開國總理李光耀在其《我一生的挑戰——新加坡雙語之路》中,提到他學習華文的歷程,也提到他身份認同的焦慮。無論他以英語取得多麼偉大的成就,英語終究不是其母語,英國人也不會把他當作自己人,最終迷失於不同的文化認同之間。李光耀認識到華人要掌握本身母語,因此把3個孩子都送進了華校。

但正正是這個李光耀,直到今天,仍被視為消滅新加坡華文教育的歷史罪人。

詹森和李光耀在當權時的所作所為,用一般世俗的評價來看,大概可被目為表裡不一、偽善做作。他們私底下的個人立場或信念,明明是這個樣子,但他們在公開的政治權位上,做出的政治決定,卻是大相逕庭的另外一個樣子,這不是違背自己的良心和原則嗎?

但是,誠如楊照所言,這是政治家“超越自我出身和觀點的難得政治視野”。以詹森為例,當國家大權到他手上時,不管他原來是什麼出身,他都被逼看到整個國家最需要的前景。也如同李光耀,作為國家領袖,在如履薄冰的冷戰時代,他不能只考慮本身以及本身族群的身份認同和母語教育問題,而不得不著眼於新加坡最根本的存亡命題。

為了國家和人民的整體及長遠利益,而不能不違背自己的原則和信念,甚至違背大眾的情緒和期待,去做政治上必要的決定,這從來是一件痛苦的事。但政治領袖,尤其是票選的政治領袖,他們被人民選出來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必須要做這種常人無法做到、但又必須有人去做的痛苦決定,必須去承受這種常人無法承受、但又必須有人去承受的歷史罵名。

現代選舉制度平均4至5年舉行一次的設計,本來就是要讓當選的政治領袖,在下一次改選換屆之前的4、5年期間裡,能夠頂住群眾壓力,排除中途撤換或停擺的風險,以做出痛苦卻有必要的政治決策。選票的表面意義是政治領袖的權力基礎,背後卻是政治領袖不得不承擔的政治責任。

問題是在現今的年代,政治領袖不再以政治責任治國,而常常只憑民調,甚至只憑感覺管理國家。但民調和選舉是決不能相提並論的兩回事。人們在回應民調問題時,反映的往往是短暫的情緒或一時的思慮,但在投票時,就會有更多對國家長遠和整體利益的深思熟慮。因此民調很高的候選人不一定會在選舉中勝出,民調落後者也不必然會在選舉中落敗。

憑感覺或憑民調治國的結果,就是政治領袖們凡事動輒得咎、踟躕不前,任何政策的決策、落實或中斷,都隨著民調的變動而隨時變更,每個政治領袖都想做不得罪人的好好先生,討好全世界,結果是一事無成。剛下畫的電影《鐵娘子》裡有多處精句,其中一句是說:現在的人已不再思考,他們只講感覺,“我覺得如何如何”云云,而現今社會最重大的問題之一,就是許多政治領袖不以思考治國,只憑感覺管理國家。

像詹森、李光耀和撒切爾夫人,甚至像馬哈迪這些政治領袖,固然充滿爭議性,也被許多人所憎恨和厭惡,但絕不會被人看不起。被憎恨被厭惡,和被看不起,是完全兩種級別的待遇。憎恨和厭惡的背後,其實隱藏著尊重的潛意識。當你憎恨和厭惡一個人時,你的心底其實是不自覺的尊重他,尊重他的敢做敢當和敢沖敢為,也正因為他在你不認同的事上敢做敢當敢沖敢為,才會使你對他憎恨厭惡,但你絕不敢瞧不起他。

今天的政治領袖都是好人,不會讓人憎恨厭惡,卻被人看不起,因為他們缺少的,正正是那種願意承受,也承受得起歷史罵名的政治責任。無怪乎我們今天只有政治人物,而不再有政治家。(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