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朔‧講話不是口服而是讓人心服


18世紀英國最傑出的政治家是老皮特爵士(William Pitt),他出身貴族,卻是捍衛自由、反對專制的先鋒。他為官清正,舉國稱讚,每當英國面臨挑戰,人們都會呼吁他出來領導政府,他是帶領英國走過7年戰爭的英雄。除了功績彪炳外,他的談話演說更是經典,後來的政治哲學家哈茲里特(William Hazlitt),曾如此評論道:“他胸中有著神聖熱情的火焰,爆發出的義憤令世界振奮,諸王膽怯。他是自由的擁護者,國民權利的捍衛者,以及暴政的敵人和國家世界的朋友。他的講話不是去使人口服,而是讓人心服;他不告訴人們甚麼,而提高人們的心靈;他堵塞人們習慣的偏差,讓人們的偏差能感覺和重新去感覺。”

哈茲里特的這篇經典評論,最重要之處,乃是他把“口服”(convince)和“心服”(persuade)做了區隔。靠著講話的氣氛、語言的巧妙,以及資料的掌握等讓別人服貼,這是“口服”;但若提高人的心靈,打開人們的視野,則是“心服”。這兩者之間的高下,在於“心服”有更高的境界,它藉著講話讓人們心中那些更好的願景被喚起。

而哈茲里特的這種說法,其實是有所據的,亞里斯多德在《修辭學》裡即說過:“心服的完成,靠的是說話者的個人特質,他那樣說就會讓我們覺得他是可以信賴的,他這樣說,我們對他的喜會更加相信,也更加準備去相信;不論是哪種問題,這道理皆然,對那種很難有確定答案的問題以及當意見特別分歧時,這道理更是如此。”

後來,林肯於1841年曾在一次演說時,講到能與亞里斯多德的話相互參證的名言:“一個講話的人,若他真誠、坦白、不隱瞞,則他必會贏得注意,並能得到聽眾的信賴。”當代林肯學權威美國諾克斯學院林肯中心共同主任威爾森(Douglas L.Wilson)在《林肯之創:總統及話語力量》裡就明言,當時林肯在總統任內並不像今日這樣被視為偉人,而是飽受國會議員、州長、將軍,甚至一般國民的惡評,甚至還有很多人認為他根本不夠資格當總統;而林肯也知道這點,因而他任內努力要證明自己可能有很多缺點,但誠實與值得信賴則無可懷疑。林肯的不朽聲名,就建立在真誠和值得信賴這兩根支柱上,他讓人們“心服”!

因此,無論為政之道或政治人物說話之道,讓人“口服”就已不易,要使人“心服”則更難。政治上有些話不敢明說,有些事則必須用漂亮的空話來遮蓋,當這些障眼的東西太多,政治就只會繞著一些大家熟悉的陳腔濫調做著黨同伐異的口水戰,真正重要的問題反而不被碰觸。當政治變成如此,別說“口服”“心服”了,政治人物連說服自己都很難。

也正因如此,我對即將到來的“雙英辯”,其實充滿了期待。今日的兩岸關係一直到ECFA,都充斥著這樣那樣的文宣辭令,重要的方向感問題全都躲躲閃閃,兩黨之間各有各的罩門。而重要問題並不會因為不去碰而不存在,反而是任何兩岸問題只要略一深入,基本問題立即就出現,而我們相信“雙英辯”時,ECFA問題一深入,許多挑戰就會迎面而來:對馬英九而言,任何人都心知肚明,靠著大陸“讓利”而維繫的關係不可能太久,也不可能穩定,一旦不再“讓利”,台灣又將如何?兩岸政策一定要有台灣的內部政策來配套,而這些是甚麼,又在哪裡?甚至於在“不統不獨”這種看起來很安全但純屬空話的口號之後,接下來又將如何?

對蔡英文而言,他們被貼上“鎖國”這個汙名化標籤後,要怎麼摘掉這個標籤?美國已透過前在台協會代理理事主席卜道維等人頻頻對台獨示警的此刻,民進黨可有新的兩岸政策及願景?

“雙英辯”不可能只是ECFA的技術辯論,也不應該只是互扣帽子的攻防口水戰,而是大家都在看、北京和美國特別關注的台灣方向大辯論。許多一直閃避的問題已迫在眉睫,而哪個英能帶給人“心服”的答案?(作者為台灣著名時事評論人)(大馬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