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每當黃昏降臨，謠言就在北京城裡瘋狂地生長。連續幾天，微博上反復傳播這樣的消息︰真的出大事了。這讓人想起古代王朝更換前坊間流行的童謠，社會學上的解釋叫“預期的自我實現（self-fulfilling prophecy）”。至少它已經部份地實現了，那就是在王立軍匪夷所思地走進美國成都總領事館之後，薄熙來勢力也頗有些戲劇性地倒台了。

這個戲劇性在於，當薄熙來還在全國“兩會”的主席台上，準備為刑法修正案投票的時候，宣佈撤銷他的重慶市委書記職務的人已經趕往機場。再將景象放大一點，我們會看到“兩會”期間，表面上是各種淺薄應景的提案，女代表委員秀旗袍、亮歌喉等荒唐故事，帷幕背後卻是刀光劍影的政治傾軋。就像抓捕“四人幫”、鎮壓“六四”天安門運動等重大政治變局一樣，要等到若干年後，人們才會知道那幾天時間裡中南海到底發生了什麼。

薄熙來身在何處，所為何事，讓人頗費猜測。他完全失勢了嗎？假如不進秦城監獄，他會東山再起嗎？乃至對於王立軍事件，現在網上流行的官方解釋，稱王立軍因為調查案件涉及薄的家人，受到薄的威脅，所以鋌而走險，仍然有很多疑點。無論從邏輯還是事實看，在緊張的政治鬥爭中，消滅自己的親信就是消滅自己，薄不會連這點智力都沒有。因此，謠言仍在翻新，自我預期仍在膨脹。

深諳政治權術的中共當局，不會讓於己不利的謠言任其傳播。基本上可以確定的是，網絡和其他媒體將會受到更加嚴厲的控制。當局希望在十八大之前，呈現緊密團結的祥和景象。薄熙來事件有利於這種局面的出現。未被鎮壓的各方，將會迅速達成妥協，與中央保持高度一致。一向以創新自傲的廣東省委書記汪洋，在“兩會”的記者會上，也強調烏坎村民選舉並沒有任何創新可言。他非常明白，在潛在的政治對手倒台之後，廣東模式也沒有意義了，現在只需要一個統一的中國模式。

不過從網絡謠言的傳播來看，這個緊密團結的局面還沒有完全形成。儘管我認為權鬥大體已經結束，大多數權貴都深知維穩最符合自身利益，但是發生意外的情況並非完全沒有可能。一種情況是，重慶打黑的“黑幕”揭開，薄熙來勢力遭到徹底的整肅；另一種情況是，身為資深太子黨的薄熙來，並不善罷甘休，將會伺機卷土重來。民間對這場政治權鬥仍然充滿了期待。若干年來電視屏幕上流行的清宮戲，給了他們關於權謀的各種想象。

問題在於，即便如此，謠言全部變成現實，那又如何？薄熙來勢力尚存，是否就是對民主政治的威脅？溫家寶總理許諾的政治改革，是否會在薄熙來倒台之後順利實現？倘若宮廷爭鬥可以帶來民主，那麼中國早就民主了。歷史上有無數比當下更殘酷的宮廷鬥爭，有些帶來了更加寬松的發展環境，有些則產生了令人窒息的政治空間。但是，宮廷鬥爭的結束，都意味著專制的進一步加強。

很多人沒有意識到，在此之前言論還有些許空間，正是因為各方政治角力的存在。追求民主的人們應該做的事情，是爭取讓這些政治角力公開化，而不是期待一方徹底消滅另一方，或者對某一方勢力擴展的無限恐懼。民主政治需要公開的競爭，而不是暗中的消滅。

另一方面，即便對溫家寶總理抱有期待，人們也應該知道，民主政治對於民間輿論的要求，是批評者的角色，而不是準備歡呼的喇叭。民主政治是一個始終在行進中的過程，而不是翻雲覆雨的一個瞬間。

預期的確有可能自我實現。因此，我們需要清楚，這個預期到底是什麼？是千百年循環往復的宮廷政變呢，還是現代社會真正的民主政治？（作者是中國著名時事評論人）（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