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希臘為了走出債務危機,從國會以外找了一位財經專家作總理,一些注意民主制度的朋友認為這是專家/知識份子特宜治國的例證。
帕帕季莫斯(Lucas Papademos)之臨危受命,不僅是他特殊的專業背景當時得令。根據希臘現行的制度,總理應由國會內多數派的黨魁出任,特殊情況下可由席位次多的黨派之黨魁出任,他們都先經民選,進了國會,才能當黨魁和總理。在這趟持續的危機中,歐盟的壓力愈來愈重,國會內各派相持不下,才邀他從外國回來。理論上他不屬哪一派,也不代表任何專業集團。
更重要的,是希臘憲法要求國會議員的競選人放棄原來職務(唯一的例外是大學教授),卸任後才可復職(軍人則卸任後不能再擔當軍務),因此,議員不是以專業社團代表的身份出席國會的。國會黨派的組合,是基於政治取向,而非專業功能。
不以專業功能為組合平台,並不等於否定知識份子的作用。以重智文化自豪的希臘社會,向大中小學生提供免費教育,大多數議員和高級行政人員本身已接受高深教育,都應該算是知識份子。國會還設立科學服務,並容許政府在公務員系統外以合約形式聘用專家。正由於這些知識份子循例運作而仍不能解決問題,才另覓高明。
專家有多種,哪一種在什麼時候受顧,則受當時的時勢決定。上任總理帕潘德里歐(Georgios A.Papandreou)也應算一種專家。他來自政治世家,熟悉希臘政壇,而且留學多國,是一名社會學家,曾經主管或教授希臘的社會宗教教育和文化。他的總理父親是一名經濟學教授,因此不能說他對希臘經濟沒有認識,關鍵在那種時勢下,哪類專家管用。
推翻軍人統治後訂出的新憲法和2001年的修憲,伸張了個人價值和福利國家制度,國會在經濟底子未厚的情況下通過了多項類似西北歐的福利政策,長期入不敷出,開始舉債度日。2008年的修憲開始顯露出節制的意圖,強調國會對預算過程的嚴格執行,要求所有涉及開銷的法案,須先取得會計總署接受的數字、本部部長及財政部長的簽署,才可提交國會辯論。
“民主會積蓄國債”
“專家未必能解決問題”
可惜這時已經尾大不掉,冗員浮薪,多門行業抱殘守缺,憑著祖先留下大批古蹟文物的旅遊業,不足以長期哺養千萬子孫。而各大政黨為了爭取選票,無法聚成大刀闊斧的氣魄。在資料和技術不足的情況下,經濟學專家作不出準確的開支預測,社會學專家沒法細辨各類民眾的收入和繳稅能力,倉卒制訂的緊縮政策難免粗糙,自認為受害較深的群體反對更烈,偏向不同利害的政黨更難妥協。
當前這麼嚴重的國債,反映出法律、知識和專家,都無法扭轉全民要求提高消費的潮流。鼓吹民主制度者如果把民主參與局限於簡易的選舉階段,而不提昇至要求民眾採取長期視野,共同擁有國家的前途,只會增加贊成當前消費和擁護減稅的票數,快活的日子不會持久。“民主會積蓄國債”和“專家未必能夠解決問題”這兩項經驗,是希臘這個擁有較多民主經驗的國度,再一次提供給世人的啟示。(作者現居於美國俄亥俄州,曾任教授、研究員和行政主管)(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