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類唯一能從歷史中汲取的教訓，就是人類從來都不會從歷史中汲取教訓。──德國哲學家黑格爾

以巨大佛像和優美海岸而聞名的鐮倉，是日本首都圈地區赫赫有名的觀光聖地。然而，去年12月，當地卻傳來了一道令人擔憂的消息。據鐮倉所在的神奈川縣防災部門調查，當地在400年前曾發生過14米以上的海嘯。據估計，一旦發生相同規模的災害，包括JR鐮倉火車站在內的大部份內陸地區恐在1小時內變為澤國，遠遠超出現有的防災預想。

來自鐮倉的“想定外”（日文報導中常見之詞，原意是出乎預料之外，現用於指超過種種防災預計的特大災難），只是冰山一角。自去年3月11日東日本大地震及福島核事故之後，日本中央防災單位和地震學及歷史考古學者合作，通過研究幾千年前古書中有關地震記載，發現日本全國各地不少設有核電廠的地區都曾發生過高達30米以上的巨大海嘯，3．11式的複合自然災害隨時可能重演。災後1年，日本社會上下正努力總結經驗，反思過去以核能發電為中心的社會發展模式。

“安全神話”弱化憂患意識

2011年3月發生在包括首都東京在內的東日本複合危機，可被視為一場現代文明危機的預演。在短短一週，因地震、海嘯、核事故造成的混亂，令大城市中包括電力、交通、能源、通訊、食品、飲水、工作等諸方面出現負面連鎖反應。那些在我們日常生活中理所當然存在的事物，一夜之間突然變成了奢侈的享受。

和其他國家相比，日本向來極為注重防災，處處預先細密規劃，但災後一年披露的種種事實顯示，即使如事先準備充份的日本，在本次罕見的自然災害面前仍不堪一擊。例如：大地震後，駐防在宮城縣多賀城地區附近的第6師第22步兵團在30分鐘內即完成出動救災的集結準備，但大海嘯出乎意料地直搗基地，導致救災部隊本身出現傷亡，陷入癱瘓；同樣，遭到毀滅性衝擊的岩手縣陸前高田市，災前就預先指定市內11棟建築物為海嘯避難場所。然而，此次海嘯浪頭高達10至15米，結果全市只有一棟建築物未被淹沒，大量地方公務員和平民在海嘯避難所內遇難；岩手縣宮古市田老地區的災難，更是典型的“想定外”事件。當地早在1970年代就耗資50億，建成高達10米，長達2400米的X型雙層防波堤，在日本東北地區防災界有萬里長城之稱。然而，3．11當天，襲來的海嘯高達20米，輕而易舉地過兩道防波堤，整個城鎮瞬間化為烏有。以研究失敗學而聞名的日本學者村洋太郎在去年8月出版《預料“預料之外”——來自失敗學的建議》（NHK出版社，2011）一書，指出東北三陸沿岸不少受災地區傷亡慘重的原因，正是人們心理上對於防波堤的過份自信造成的。無論是核電也好，防波堤也好，都發生在人們自以為不可能發生意外的地方。這種對“安全神話”的盲目信奉，導致人們在災害來臨時放鬆警惕，毫無戒備。

災後，不少日本人自問，為什麼政府敢在地震多發的日本列島大肆興建核電廠？究竟是誰製造出這些“安全神話”。去年夏天，日本朝日電視台的特集節目披露，根據解密的外交文件顯示，戰後日本的核電發展和美國的傲慢密切相關。當時美方以極具侮辱性的措辭來形容這一對日核電輸出政策，稱是“為了治療日本對核能的無知”。此外，“安全神話”和日本內部制度弊端亦分不開。2月28日，由日本民間主導的獨立調查報告指出，東京電力公司對於海嘯破壞力的低估和對核電安全的輕視，以及日本政府權宜式的、混亂的危機管理決策，是福島核事故的主要原因。問題其實非常簡單：一個以推動核能商業發展為己任的經濟產業省，怎麼可能對核能產業展開嚴格監管？當經濟產業省的官僚個個都盼著退休後“下凡”到電力公司再賺一筆，民眾又怎能夠期待由他們來監管核能安全？

世界未從福島核事故汲取教訓

福島核事故，給人類上了慘重的一課，但令人遺憾的是，世界並沒有從福島核災的經驗中汲取教訓，對發展核電仍持肯定態度。在官方，日本政府最近正準備重開位於福井縣的關西電力大飯核電站，而美法等核大國亦不遺餘力地繼續在國內外推動核電建設，並強調相關設備經過安全測試，萬無一失。在民間，知名人士如比爾蓋茨，早前在接受媒體訪問時也仍主張今後只需加強核電安全，毋須棄用核能。去年9月，日本NHK電視台邀請以《正義》（Justice）一書而聞名的哈佛大學教授Michael J.Sandel主持東京─上海復旦大學─美國哈佛大學三地同步連線講座，探討日本大地震和福島核事故問題。令人驚訝的是，當三地大學生被教授問及是否支持政府發展核電時，包括日本在內的大部份學生都持肯定態度，但當被問到是否支持在自家附近建造核電站，人人面露難色。

不可否認，馬上停止利用核能，對現有電力供應和社會經濟活動難免會構成負面影響，在現實操作上會有困難。然而，從福島核事故中，我們看到的，是核能利用對人類社會和自然環境潛在的莫大傷害。一年過去了，在福島核污染區，時間仍然停頓在2011年3月11日。城鎮了無人煙，動物到處流浪，兒童被迫轉學，食物盡收污染。100年後，這塊土地是否能夠供人居住，仍是未知之數。如果連防災準備完善、災害意識最強、科技設備先進、公民素質較高的日本也抵擋不了因自然災害而導致的核泄漏，試問哪一個國家敢說他們在面對類似災難時能比日本做得更好？

人類破壞大自然的力量有多大，反撲的力量就有多大。2011年發生在日本的福島核事故，是對以不惜大肆消耗和污染自然資源的人類現代文明模式的警示。面對未來大自然不可預知的“想定外”事件，各國領袖和社會精英應儘快從此次事件中汲取教訓，以謙卑的態度面對大自然，停止發展污染環境的核能，避免福島核災重演。（作者是日本早稻田大學亞洲研究機構當代中國研究所專任講師）（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