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米價”與豹頭


(日本)1989年夏天,日本自民黨被Recruit公司長期送賄弊案搞得焦頭爛額,原來的首相竹下登不得不辭職下台,換上了海部俊樹。在這個節骨眼上接任首相,恰好說明了海部在自民黨內的邊緣位置。稍微比較重要的派系首領,理所當然是Recruit公司送賄巴結的對象,海部竟然沒有受到牽連,他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原本明顯過渡性的角色,海部擔任首相的時間,卻遠超過預期。他獲得了一個奇特的奧援,因而能夠擋住黨內其他3個派閥的虎視眈眈,沒有很快被換掉。他的奧援是――當時的美國總統老布什。

老布什迫切需要一個能夠和他對話溝通的日本首相,一來解決兩國之間愈來愈嚴重的貿易衝突,二來協力處理“天安門事件”之後詭譎多變的東亞情勢。海部沒有日本舊派閥的僵硬身段與固執的日本本位立場,讓老布什大感鬆一口氣。

在1990年的G8高峰會上,老布什刻意提高海部的能見度,接著又在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後的關鍵時刻,邀請海部訪美密會。此時,海部在日本國內的聲望及民意支持度上升到最高點,三大派閥恨得牙癢癢的,急著想把首相位子拿回來,卻一時無可奈何。

1991年年初,海部接受日本記者訪問,講到幾個月前訪問美國之旅,自以為幽默地說了一個小插曲。和老布什餐聚,旁邊是國務卿貝克(James Baker)也在場。貝克的名字,寫成日文外來語,念起來和日語的“米價”同音,海部想到這件事,就當笑話講給老布什和貝克聽,說貝克的名字在日語是“price of rice”的意思。老布什聽了,比了個“噓,不要說”的手勢,教海部不要告訴貝克。

這段訪談見報後,原本最不重要的插曲,卻一躍成為新聞主角。馬上有評論者指出:“米價”正是日美貿易關係中最敏感的一環,牽涉到美國極力要打破的日本農業保護政策,怎麼可以拿來當開玩笑的題材?又有評論者合理的懷疑:老布什的手勢,根本就不是教海部別跟貝克說,而是教海部別白目在這個時刻提“米價”,免得被記者聽到了!

以對美外交自豪的海部,竟然犯下這麼幼稚的錯誤!黨內三大派閥逮住機會趕緊發動攻勢,這件事就成了隨後海部下台的起始爆發點。

得無慎哉!要以外交來換取國內支持的做法,不小心就會帶來反效果。一向建立進步形象不遺餘力的馬英九總統,在外交拜會中,竟然接受了一個豹頭作禮物,還要將具體象徵人類殘害自然的標本帶回台灣來,這到底是哪個外交單位幫他安排的?有這樣的外交“助手”,馬總統還真不需要甚麼敵人呢!(作者是台灣《新新聞雜誌》副社長兼總主筆)(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