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幕後刀光錯配台前劍影


(中國)薄熙來事件撕開了中國政治舞台後台帷幕的一角,讓民眾窺見了幽暗的權力密室裡的醜陋。當局一方面把搗亂者推出來示眾,一方面又拼命拉上帷幕,讓舞台還原到此前秩序森然的表演模式。

在這種“重大政治事件”面前,中國國內媒體都沒有自我表現的空間,相關消息都被嚴格控制,由新華社統一發佈通稿,市場化媒體和(狹義的)黨報的區別,只是標題字體的大小而已。黨報軍報則須連續發表文章宣誓效忠,“堅決擁護黨中央的決定”。有網民諷刺說,“前段時間溫總理說文革要回流我還不信,今天看了新聞聯播我信了”。

從已經公開的材料看,薄熙來在重慶開展的“唱紅打黑”運動中,濫用權力,罔顧法律,浪費公共資源,效法“文革”愚弄群眾的極左路線,是不爭的事實。曾經傳說他有機會借此上位,用“重慶模式”染紅全國。他的失勢,的確讓很多中國人松了一口氣。

但是,他到底是怎樣出事的,是權力鬥爭中自不量力,還是偶然因素導致東窗事發?是“重慶模式”的自我爆炸,還是外部輿論的批評效應?沒有多種渠道的媒體報導,沒有自由公開的分析批評,人們無從得到答案。即便是官方單一渠道發出的消息,也存在若干疑點。

官方通報說,薄熙來的妻子薄谷開來涉嫌故意殺人犯罪,已被已送司法機關。而薄熙來本人則涉嫌嚴重違紀,其擔任的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委員職務被停止,由中紀委對其立案調查。薄谷開來殺人的原因,是她及兒子薄瓜瓜和英國商人海伍德產生經濟糾紛。薄開來嚴重違紀的主要事實是,當原重慶市副市長兼公安局長王立軍向他匯報海伍德案件之後,薄勃然大怒,未經正常程序調整王立軍的職務,導致其出走美國駐成都總領館。

家財萬貫的薄夫人,會因為經濟糾紛殺人嗎?人們相信,對於位高權重的薄家來說,錢早已經不是問題,有問題也很容易解決。如果真的因為一點糾紛就動殺念,那也不是錢的問題,而是非一般的權力傲慢,讓他們絕對不能容忍挑戰,尤其是身邊親信的“背叛”。但是薄熙來畢竟不是皇帝,其權力也遠遠沒有到可以如此肆無忌憚的地步,以薄谷開來向來以律師身份從世人展示的精明,她不應該如此意氣用事,因此民間又有情殺傳聞。倘若傳聞屬實,我們則可以看見一個身處權力漩渦及發達的權色市場中的女人,如何在權勢、虛榮、焦慮、掙扎中走向自我毀滅。

另外一個更大的疑點,是王立軍的角色。在官方通報中,他幾乎是一個正面的角色。他儼然是在正常的工作匯報中,激怒了不可一世的薄熙來,導致薄熙來喪心病狂的迫害。在人身安全受到嚴重威脅的情況下,他不得已求助於美領館,不惜背上“叛國者”的惡名,也要向世界揭露“真正的黑社會頭目”。事實果真如此嗎?

當時海伍德案已經擺平,死因已經通報(飲酒過量),遺體已經火化,家屬也不再追究,王立軍有必要進行深入調查嗎?是調查警官的職業病發作嗎?即便如此,當他發現事涉上司夫人時,為甚麼沒有像宮廷政治中常見的那樣退避三舍,甚至把操弄成為諂媚上司的資本?難道他不知道在這件事情上衝撞上司的結果,最好也只能像現在這樣魚死網破,自己打拼多年獲取的權力地位瞬間成為黃粱一夢?

按照這種邏輯,只有兩種可能,要麼王立軍正直無私,英勇無畏,要麼他有更大的交易,讓他覺得值得為之冒險。後者沒有任何證據,純屬猜測。前者則與他長期作為薄熙來的心腹,在“打黑”運動中知法犯法的形象不相符合。

再說薄熙來應該知道形勢復雜,鬥爭殘酷,政治前途撲朔迷離,家人涉案,授人以柄,更要小心謹慎,深謀遠慮。如此意氣用事,未免自大到愚蠢。倘若事實就是這樣,那麼我們要問,是甚麼原因讓他如此輕狂而盲目,在還沒有成為獨夫之前,就已經有了暴君的人格?在這個看似森嚴壁壘的權力體系中,他是一個典型呢,還是一個例外?如果是一個例外,那麼這個例外是如何混到今天的?

當局總是以為,由官方發佈統一的消息,並嚴格控制媒體傳播,人們就能統一認識,集中思想,消除疑慮,停息謠言。事實從來不是如此,而且越來越不會如此。各種傳聞和猜想,注定要隨著被控制的輿論而增長。

但是也許官方心中有數,而民眾尚未瞭解的是,宮廷秘聞從來就不是權力的顛覆者。帷幕背後偶然泄露的刀光劍影,只是增強了前台表演的戲劇性,吸引了觀眾更多的注意力。如果觀眾沉迷於精彩的劇情,而不是趁機掀開帷幕,看看幕後的全部情形,那只會重復千百年來的權力輪回,而不會走向民主政治。(作者是中國著名時事評論人)(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