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關鍵在於可恥地欺負弱勢者


(台灣)武俠小說在我們這一代的成長經驗中,扮演過重要角色。武俠小說一方面如此迷人,看起來廢寢忘食;另一方面,武俠小說卻又是學校老師最為痛恨的對象,再三告誡不可碰觸,被發現了一定難逃沒收命運。

所以好學生不看武俠小說,至少是不會看那麼多武俠小說,相對地,“壞學生”幾乎沒有不大量看武俠小說的。惡性循環,老師們就更認定了,就是因為耽讀武俠小說,才使得“壞學生”成為“壞學生”。

不過也因為這樣,那個時代的“壞學生”,很大比例都受武俠小說影響,身上也就都帶著從武俠小說感染來的基本價值。例如心中有一種“義氣”的概念,重視、在意朋友情分,經常把朋友的事看得比自己的事還重要,動不動生出“為朋友兩肋插刀”的戲劇性衝動,打架鬧事,既是這種友誼關係衍生出來的,同時進一步加強了這種友誼關係。

還有同等重要的,是從武俠小說裡讀來的“大丈夫男子漢”的形象。“大丈夫男子漢”不需要功課好成績好,甚至不一定要武功最高,關鍵的素質在於對抗邪惡,更在於保護弱小。

武俠小說裡的邪惡力量,至少小說中的前三分之二,一定比正義的力量大,看起來隨時有可能壓過、甚至消滅正義的力量,這是讓讀者緊張兮兮一直追讀不願放下的必要安排。因此受武俠小說影響的“壞學生”,很容易將學校的校長、訓導主任或管理組長,投射為武俠小說中的邪惡力量,自以為是地展開和他們之間的對抗。

那樣的對抗,其實是辛苦的,當然更是危險的。很簡單的邏輯,你要對抗的,是比你大的勢力,那個勢力擁有各種懲罰你、甚至毀滅你的辦法。這樣的“壞學生”在叛逆學校權威中,被罵被打被罰,成績低落、無法升學,他們究竟能得到甚麼?──得到一種視自己為“男子漢大丈夫”的自尊。

那個時代的“壞學生”,普遍看不起欺負弱小的人,因為武俠小說裡只敢欺負弱小的一定是討人厭的反派角色。欺負弱小,就必定不光明、不磊落,就必定會在關鍵時刻為了自己活命或為了利益,出賣、背叛。那個時代的“壞學生”,愈是讓學校頭痛,身上背了許多大過小過的,他們破壞校規,他們頂撞師長,但絕對不欺負弱小。往往他們還會因為修理眼中欺負弱小的人,給自己惹來很多麻煩。

從一個當過舊時代“壞學生”的眼中看去,對街友潑糞的事件,就是一件最可恥的欺負弱小行為。專門挑最弱勢的街友,還趁人家睡覺時做這種事,真安全,也就真可恥。他們應該被教訓的,不只是該有同理心,還有最基本的自尊,知道欺負弱勢者,不止不好玩,而且還是件最丟臉最可恥的事。(作者是台灣《新新聞雜誌》副社長兼總主筆)(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