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大學應比社會更自由


(台灣)我在1978年考入台北建國中學就讀,那是當年(一直到現在還是)被視為全台灣最好的高中。入學沒多久,就注意到一件奇特的事︰一個名字不斷在學校刊物文章以及老師、學長的口中反復出現,那就是賀翊新校長。然而那個時候建中的校長明明是黃建斌啊,為甚麼賀翊新名字出現的頻率,遠超過現任的黃建斌呢?

之後我進了校刊社,仔細查了資料,發現賀翊新先生兩度擔任建中校長,第二次是1967年卸任的,換句話說,到我入學時,賀校長離開建中已經十多年了,可以百分之百確定,在校的所有學長,不會有一個人親炙過賀校長,就連老師們,恐怕也有一大部份是賀校長離開之後才進來的。

那為甚麼還要一提再提賀翊新?提賀校長,為了給建中一個精神的源頭,賀校長是北京大學畢業的,來台灣之前,當過河北省教育廳長,所以在建中每次有人講起賀翊新,就必定同時講“北大精神”。一間在台灣的高中,卻以空間和時間上都有龐大距離的“北大”為精神歸宿,這些建中的師生又對北大能有多深刻、多真切的認識呢?

當然沒有甚麼深刻、真切的認識,“北大精神”在建中其實只有一項具體內容,那就是“自由精神”,建中師生是借由賀校長的名號,高舉自己心目中的理想教育標桿——一種尊重“自由”,允許做老師的、做學生的,可以不必按照定好定死的路走,可以在別人安排好的標準答案之外去找答案的空間。

1981年,我從建中畢業,考進了台大歷史系。那是“美麗島事件”及軍法大審剛過的一年,也正是台灣政治風氣最為肅殺的時刻,民主運動受到重挫,國民黨的監控管制陡然升高的時刻。

然而,就在我大二那年,一位刻意標榜黨外身份的學生代表竟然打破傳統,在全校代表大會選舉上,擊敗了國民黨黨部提名的人選,當選學代會會長。那一刻,選票開完,確定創造了歷史先例,確定讓國民黨黨部大為尷尬、憤怒,我們一群參與輔選的同學懷抱著勝利的快樂,和不知是否將遭到報復懲罰的不安,一起從活動中心走出來,不需要言語商量,大家很有默契地一路走向位於校門口的“傅園”,也就是台大已故校長傅斯年的墓園。

進入“傅園”讓我們覺得安心,冥冥中仿佛和中國自由主義接上頭了。早在1950年就去世的傅斯年,越過了30年的漫長光陰,依舊給予我們追求自由自主,努力擺脫威權控制的勇氣與力量。

和其他很多社會一樣,在最封閉、最黑暗的時代,台灣的學校,大學和少數的精英高中,保留了難得的微光,保留了知識與思想上的相對自由。懷抱理想的老師在這裡感染學生,青年學子在這裡閱讀外面社會不容易讀到的書,聽到外面社會聽不到的意見,培養了他們不一樣的視野。那“不一樣”,是他們最大的資產,也是未來得以建造一個更美好社會的主要基礎。

我們很少看到大學校園比一般社會環境來得封閉、緊縮的情況,而且歷史事例顯示︰若有這種情況發生,往往都會給這種社會帶來很大的傷害。(作者是台灣《新新聞雜誌》副社長兼總主筆)(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