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當擦邊球打到境外


(中國)稍為瞭解中國大陸新聞,大概就知道什麼叫做“擦邊球”。例如一年多前,廣州出版的某份雜誌便曾刊出過“中國最有影響力的時代100人”,其中包含了公開支持劉曉波的崔衛平、徐友漁,首批簽署《零八憲章》的李普、茅于軾、傅國涌、姚立法,以及當時仍然在囚的趙連海,和大家都已經很熟悉的艾未未。這全是最令官方頭疼的眼中釘,好在其他90幾號也有點踩在線上的人物可以發揮些掩護作用。這份名單實在是一記大膽無畏的擦邊球,大陸的行內人看了都很振奮。

振奮什麼?因為它出自一家影響力日漸增加的媒體,而且出得如此高調。只要官方一時漏眼,一天兩天過去了,便可形成範例。日後哪家媒體訪問崔衛平,談述趙連海,就能參考這個先例,首先突破報館內種種不明文的相關禁忌。再接下來,你出一回,我幹一次,大伙或者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使這些名字變得尋常無奇,終於到了連官員看到也看不出什麼毛病的地步。

這就是所謂的“擦邊球”了,它不是個別媒體有勇無謀的偶然衝動,放一次煙花便連自己也燒得灰飛煙滅;它是有目標有策略的集體互動,需要大家靈巧策應也需要大家敢於嘗試。

此所以外地官員一到廣東,看到報紙總要訝異此間媒體的膽大,同時更訝異於本地官員的無動於衷。“難道你們受得了這些玩意?”他們受得了,因為他們習慣了。廣東本地官員固然再比內地開放一些,但廣東媒體才真正叫人佩服;長年以來,他們發明了無數種擦邊球的套路,終於拉高水位,默默養成一種外來官員看不慣的習慣。

這幾年來回邊界,常常感到身為一個媒體人被夾在兩邊的矛盾。有些事很簡單,因為是非太過清楚,甚至清楚到了可笑的地步。

但又有些時候,會遇上真正難以兩全的狀況,除了責備自己無能,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例如當年廣州那份週刊列出了“中國最有影響力的時代100人”,兩日之後,香港便有報紙中國版大幅報導,一一點明其中有誰簽過零八憲章,有誰聲援劉曉波,還有誰甚至正在坐牢。坦白講,這篇報導用意不壞,著實捧了大陸同行一把;同時還有啟蒙香港讀者的效果,使大家明白大陸媒體並非盡皆喉舌。

就在香港報刊登出報導的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了大陸朋友的電話,她正是這份名單的主事人。她很憂慮,原來這招效果強烈的擦邊球,既把敏感人物推向台前,期望能起到為他們脫敏的作用;又堪堪避開朝廷的耳目。可現在香港報紙找到她要訪問,而且純以政治眼光解讀一份不純是政治的名單。她希望我能幫忙,託個人情,求那些報刊不要報導,免得上頭有人注意到“境外媒體炒作”。

我根本沒有這個能力,也實在不能這麼做。因為對大陸媒體來講,見到同行打擦邊球,理該配合掩護;對港台媒體來講,見到大陸有人打擦邊球,卻成了條難得的好新聞。身在香港,我們實在不該也不能干涉新聞編採的自由。

我幫不上忙,報導出了街,果然有人注意到了“境外媒體炒作”,大發雷霆。不久,我的朋友被炒,她的總編輯下台。然後我又在另一家海外媒體看到這份週刊遭到整肅的消息與評論。(作者是香港牛棚書院院長)(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