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會否認林肯是人類史上最偉大的領袖之一,研究林肯的學者也注意到他的偉大特質之一,是他從不認為自己一定對,總是會隨時代的變化和公意的發展調整自己,搖搖擺擺的去做出最好的決定。就以最重要的釋奴問題而論,林肯最先並不是釋奴論者,而是隨著形勢走,最後釋奴問題在任內解決。林肯的偉大,在於他有一顆平凡正直的心,願意和時代去“對話”,願意去改變自己。
這時候我就想到西方在18世紀民主形成初期即形成的“對話”(conversation)價值觀了。在亞當斯密和偉大啟蒙哲學家休姆那個時代,“對話”不只是“講話”(Talk)而已,“對話”是一種文明的交談方式,由這種交談來說服別人和改變自己。因此“對話”
有個前提,那就是對話的人一定要具有某種自謙,願意去“聆聽”別人。18世紀所形成的“對話”邏輯有許多基本要素:一、公眾人物的講話不容變成“自說自話”(soliloquy)。因此,“講行話唬人”(pedantry)、“長篇大論唬人”(tirade)、“講大話空話”(parade)、“講粗話髒話罵人”(diatribe)等都在禁絕之列。
二、今天都在談“淡定”,即是一種假酷的冷漠,其實“談話的淡定”早在啟蒙時代英國人即有了警覺,那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故作冷漠冷靜,甚至是麻木不仁。公眾人物的“淡定”一定為人所不齒。
三、政治人物一定要針對問題講真話實話,任何利用講話來“矇混操縱”(manipulation)一定會被人們拒絕,例如國民黨稍早前拚命炒作“馬蘇會”,就明顯的是演假戲、真操縱。這種不誠實的“矇混操縱”,即便到了今天,外國政治上仍為人們所不齒。
四、公眾人物產生了一種“以自我諷刺為主的開玩笑”(raillery)或“自貶的機智談話”(repartee),這是對話過程中極重要的新元素。他以優雅的貶抑自己,別人當然犯不著再臉紅脖子粗的爭論他是否愚蠢這個課題。林肯出生寒微,本性就喜歡自貶,但他不是在扮可憐,而是天性使然,這也是他受人敬重的主因。一個領導人適當的自貶,總好過讓別人來貶。政治要人都相信自己英明蓋世,永不會愚蠢犯錯,因此永不會自貶,只會硬拗,他們怎麼懂得Raillery和Repartee這種自貶的美德?事實上,愚蠢犯錯是人的本質,愈認為自己英明的人通常都會一犯就犯大錯。
五、自18世紀啟蒙時代以來,民主理論家們就知道“對話”的重要,只有透過前述的“對話”準則,民主政治終極理想的自我“說服”和相互“說服”(persuasion)始有可能,那才是民主的真義。民主其實並不只是數選票的遊戲,表決並不能解決民主與差異這個更根本的難題,民主不能淪為多數暴力。
在今天來談18世紀啟蒙時代政治先賢那種透過“對話”以達到“說服”這種民主的終極價值,多少都有點與時不合。今天雖然大家嘴巴上在說民主,但其實仍是最低階的形式民主。統治者在玩的仍是極為古老的帝王權謀政治,完全沒有能力先說服自己人,然後再設法去說服別人。當他們無法自我說服進而去說服別人,最後只好搞出最原始的“黨紀遊戲”。在現在這個時代卻要搞古老的黨紀遊戲,真的會讓人寒毛直立,它使人看到了威權的幽靈已在上空飄浮。民主應該是透過對話改變自己與說服別人的過程,而不是以意志和黨紀來壓人,黨紀民主離開民主還差得遠呢。
■ 作者:南方朔‧台灣著名時事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