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次在中國大陸旅行，到過大部份的“一級城市”，回到台灣時，總不免生出慶幸之感：“真好，台北是座小城市！”

和動輒一兩千萬人口的大陸城市相比，台北很小，至少小到還有一種人跟人之間的連結感，不至於讓“台北”這兩個字變成空洞、抽象的概念。

我們應該珍惜各個城市的“小”，也應該在政策上明確地防止城市無限制地擴張成為大都會。要讓城市一直長大變身為大怪獸，最關鍵的原則在於資源分配儘量平均，別集中在一、兩座城市，鼓勵每座城市發展自我特色。

“國家是由城市組成的”，在宣告“市長的挑戰”方案時，紐約市長彭博明白地這樣說。在今天的情況下，這話其實一點也不誇張。幾十年來的潮流是人口不斷從鄉間移居城市，進入21世紀後，從量變到質變，農村、鄉野進一步失去了自主性，被轉化為城市的腹地了。

台灣也是朝這個方向發展的。升等為院轄市的新北市、大台中、大台南、大高雄，絕對不會複製台北市的純都會模樣。這幾個地方都有廣大的農村、鄉野面積，可是這些區域被併入城市範圍內，結果必然是加速城與鄉的連接互動，而且又必然是以城市帶頭發動的。

人都被納入城市裡，這是全球普遍的現實。不過究竟居住在多大的城市裡，要管理多大的城市，畢竟還是有差別。小一點的城市，比較真正能照顧到居民的需求，也比較有機會以行政的力量來塑造城市的個性。大都會，除非是有悠久的歷史為基礎，不然大概都只能以缺乏彈性與特色的方式來管理，也就大概都會呈現千篇一律的現代面貌，同時也產生千篇一律的問題與弊病。

托爾斯泰在小說《安納卡列尼娜》開頭的名言：“每個幸福的家庭都相似，但每個不幸的家庭都有其不同的面貌”放在城市管理與發展上，剛好相反：“每座失敗的城市都相似，而每座成功的城市都有其不同的面貌。”

從這個角度看，彭博提出的“市長的挑戰”方案，要用重金徵求“可被複製”的城市改善計劃，是個錯誤。能夠被複製的計劃，只能解決城市發展低層次的問題，不會是真正的“挑戰”。每一座城市市政上真正的“挑戰”，必然是無法被複製的。

我們的市長們，別被彭博的這個計劃給眩暈了。請你們看清楚，那不會是我們要的。我們真正需要的，是每座城市自己的“幸福方程式”。新北市防洪的規劃，絕對不可能適用於高雄市，更重要的，要能讓台南市民覺得舒適、光榮的城市成就，也一定不能搬到台中去複製的。

■ 作者：楊照‧台灣《新新聞雜誌》副社長兼總主筆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