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情


很多人喜歡比較美國駐華大使駱家輝和一般中國官員,讚美他平實儉樸,不尚奢華,不搞排場。也有人反過來懷疑他的動機,說他到京第一天就刻意低調,明顯作秀,乃“新殖民主義的陰謀"。可是任何一個對美國有點瞭解,或者在該地生活過的人都該曉得,這根本不是作秀,亦非為官者著意刻苦,而是正常不過的美國國情。

雖然美國也出過不少糜爛炫富的暴發戶和“富二代",但這大抵算得上是個“尋常人"的國度。在這個總統候選人喜歡誇耀自己的父親當年如何老實工作,只是普通市鎮裡的“ordinary man"的國度裡,達官貴人自己背包、自己打傘、自己排隊買咖啡,根本就是一件不足為奇的小事。

然而一過太平洋,如此正常的“國情"卻成了一種耀目的奇觀。為甚麼?因為我們也有自己的國情。事實上,那種批判駱家輝散佈“新殖民主義"論調的前提,正是咱們這兒的國情不同。

“國情",一個陪伴了中國人整10年的外交辭令。每回遇上外國政客或“反華媒體"甚或“漢奸公知"的批評,我們的標準回應就是“我們國情不同"。“國情"在這裡指的當然是一種現實存在的社經政治狀況,它當然也是因國而異,不可能也不應該強求天下一統。所以,我們就可以繼續推論,由於中國官員一向不會自己背背包,也不會自己打傘擋雨,故此就不能要求他們行事風格變得完全跟美國人一樣。

然而,要是我們放大“國情"這個概念的涵括範圍,把許多國人對現實各種社經政治情況的看法也一併納入,整個推論可能就會很不同了。簡單地說,駱家輝那股美式官員的作風或者不符國情,難道那許多中國網民對它的稱頌就不是國情嗎?

國情既是一國的現實,也是該國國民對這種現實狀況的認知和判斷。

現實和理想本該有所差異,每一個時代的人都會覺得自己身處最壞的時代,每一個社會的成員也都會嫌惡自己社會不夠完美,由是批判,由是改變,人類方有進步可言。

總是用國情擋掉一切外來批評,固然有套文化相對論的基礎;卻也是對理想的否定,因為它同時還擋掉了國民內部的不滿。這是以國情的現實面消解了國情的理想面,等於是在告訴人民“這已經是最好的情況,最理想的社會,不可能再好了";如果有人想要更理想的社會,那他的理想一定是源自外國的舶來品。

新中國這60多年間,最大的意識形態轉折,恰恰就發生在這組“現實vs理想"的二元論上。

■作者:梁文道‧香港牛棚書院院長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