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曾偉雄出任香港警務處長以來,胡椒噴霧就成了對付示威群眾的標準裝備。自從曾偉雄做了一哥之後,警隊的“政治覺悟”尤其進步,先是關押學生,再來“黑影”襲擊記者,現在更懂得照顧領袖面子,阻止敏感問題。有這樣子的大哥,有這樣子的警察,難怪香港警方的民望越走越低。有趣的是,一般市民不喜歡曾偉雄的鷹派作風,但聽說他倒是很受警員歡迎,覺得他很給警方長面子。
為什麼市民大眾越討厭這位一哥越討厭警察,警察反而更加自豪更加佩服他們的老大呢?以維護市民身家安全和法律秩序為職志的警方,怎麼會走到了市民的對立面,人家越不喜歡他們,他們反而更加欣慰?
很多人以為如今的警方已經變得不專業了,我卻覺得這種古怪的現象正是出自於他們的專業文化;更廣泛地講,這是一切武裝部隊的專業文化。他們的文化,他們的訓練,莫不以“敵人”的存在為前提,總是要小心翼翼地防範各種或明或暗的危險,總是想戰無不勝地克服來自四面八方的威脅。沒錯,軍隊和警察一向以國家社會秩序的安全穩定為最大目標,但實際上他們真正著眼的往往不是那個很抽象的“安全”和“秩序”,而是具體實際的不安全與秩序之破壞。比起規範,他們更關心不規範,更關心不規範會在何時何地發生,更關心是誰會造成那種不規範。不規範、破壞秩序與安全的人,自然就是他們的敵人。
在武裝力量的雄性尚武文化裡面,對敵人懷柔妥協一向是懦弱的;強硬地對付他們,那怕千夫所指,這才叫做好漢英雄;就像電影裡那些常常不顧法律對嫌犯大打出手的硬漢警員,他們老是能讓觀眾拍手稱快。
問題是,示威的市民和提問的記者怎麼也成了他們眼中的“敵人”?
警察和軍隊之所以一向被左派學者看作是國家的鎮壓機器,其理由之一正正在於他們的“政治中立”。例如對示威群眾,不管內心有多麼同情他們,也不管自己有多支持他們的立場,一個負責秩序維持的警員也不該輕易表態。他要保持冷靜和警覺,甚至反過來把他們視作潛在的敵人,一群可能破壞他心目中那套秩序的敵人。有需要的話,他甚至會出動武力,用胡椒噴霧狠狠對準他們的眼睛……。這才叫做“中立”,這才叫做專業的武裝部隊。說難聽點,這便是所謂的“鷹爪”了,一種工具,一種武器。
他們心目中的秩序是主子交下來的藍圖,那套秩序之網的大小鬆嚴自然也由主子界定。近年香港警察如此懂事,看到學生抗議李克強到訪會主動把他們關到領導人見不著的後樓梯,聽到記者向胡錦濤提問六四會把他強行拖走;坦白講,這實在不可能只是個別警員的獨立判斷。可是話說回來,我也不太相信他們的上司會事先仔細羅列各種會令領導尷尬的問題,交代他們一聽到就得動手。這麼做的風險實在太高,萬一走漏風聲,他們不一定承受得住那巨大的後果。
既非個人判斷,亦非上司明令,那到底是什麼使得那位警員拖走問了敏感問題的記者呢?我懷疑那就是近年由警方高層和政府保安部門傳授下來的秩序了。這種秩序不一定是白紙黑字,它更像一套文化,一種感覺。舉個例子,可能有人告訴他們,“千萬別讓領導人丟臉,我們的任務是維護他的尊嚴”。在日常的行動會議和溝通閒談之中,他們或許會說到“那些記者越來越麻煩,光看住他們就很難搞了,還要一天到晚找我們毛病”。久而久之,一組內化了的秩序使他們遭遇記者如逢大敵,並且想要“做到最好”,一聽見“六四”兩字便演繹為“敵人”正在傷害領導人的尊嚴。
這不只是香港警察不再“中立”,也不只是警權擴大,而是一整套籠罩他們的秩序文化日漸保守。這套保守又正確的政治秩序,自然是主子們潛移默化的功勞。
■作者:梁文道‧香港牛棚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