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讀中華民國史,最痛苦的是國民黨在孫中山先生逝世後,完全沒有了治理的能力。它的當權者完全沒有容人的雅量,除非一個政府全搞成清一色嫡系子弟兵蔣家軍,否則他就坐立難安。因此國民黨在孫死後,即長期處於權力的整肅狀態。他相信非我嫡系,其心必異,一定要把別人幹掉,他才心安,也才會治理。整部中華民國史就是部蔣家軍形成的鬥爭史,結果是中華民國愈鬥愈小,全部送給了共產黨,它則流亡到了台灣。
最近白先勇為他父親白崇禧那一輩翻案,其實就是在談蔣家軍形成的那一段歷史。白崇禧、李宗仁那一輩在東征北伐時戰功彪炳,功高震主,由於他們並非嫡系,當然必須除掉。由中華民國那段難看的歷史,我就想到美國立國之初的華盛頓史。華盛頓有容人之量,當總統時沒有什麼親信,全都是一群一見面就吵架的能人異士,他能用這一批人,為美國奠定了天下為公不為私的傳統,美國後來的不同都因此而開始。我最近重讀當代華盛頓專家艾利士(Joseph J.Ellis)教授的《華盛頓傳》,就對華盛頓敢於用人至為敬佩。也深感一個國家傳統形成的重要。好領袖會形成好傳統,壞領袖則會形成壞傳統。中華民國最壞的傳統,就是一個統治者出現後就一定要搞清一色的嫡系部隊X家軍,這就是國民黨勇於內鬥,卻少了為人民前途而奮鬥的勇氣之原因。
前年,我過境香港時,在機場的過境書店看到了當代領導管理顧問瑪蘭德蘿(Loretta Malandro)當時剛出的《無懼的領導》。所謂的“無懼的領導”,是針對“恐懼的領導”而言。該書指出,由於形勢的混沌及命運的不確定,有些公司或機構的領導者會因為內心的恐懼而出現自我保衛的畸型行為,他會更加獨斷獨行,會更加的不聽別人忠告,也更加的猜忌別人,以為別人都在算計他,要搞他的陰謀,在團體內部更會去做是否對我忠心的劃分。當一個領導人由於權力的恐懼而出現上面這些行為,這個團隊走向末路已不遠了。
今天的台灣,可說即是標準型“恐懼的領導”。領導人最先是自鳴得意的一意孤行,到了後來民調快速下跌而自己家裡也弊端一個個引爆,於是自大轉為恐懼。他害怕將來別人崛起後會向他算舊帳,使他失去歷史地位,於是大舉安排,要趁著有權力時讓嫡系去占住所有重要位子,在他的邏輯裡,有嫡系有權力就會有未來,沒有了嫡系就沒有未來。
國民黨內有許多人要他免兼黨主席,這種建議其實是好意,在現在這個時刻,領導人更需要集中精力,改革政治和改善經濟,如果能真正去改革去做事,人民一定會支持,但這種建議聽在耳裡,卻認為是別人在陰謀奪權,於是你們要奪權,我就更加要專權,鞏固領導中心的老伎倆老戲碼遂告出現。為了要鞏固領導中心,當然要去製造一些影子敵人,於是立法院長王金平和台中市長胡志強就成了廉價的箭靶。
今天台灣百廢待舉,統治者卻被恐懼感驅動,只去管權力的維護和嫡系人馬的勢力擴張。台灣問題的本末先後已完全亂了套。如果把台灣搞垮,縱使贏到了權力,又有何意義?
■作者:南方朔‧台灣著名時事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