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該有4米長、兩米高、1米厚,上面的“宋王台”3個字規矩卻乏力。那是清代嘉慶年間的手跡,為了紀念兩位宋朝末代君主在此的短暫停留。10歲的趙邃與3歲的趙邃,因元朝軍隊追捕,流亡到蠻荒的海灘邊。半年後,再度逃亡。最終,哥哥趙邃在途中病逝,而弟弟趙邃由陸秀夫背負,在新會崖山跳海。
這是中國歷史最悲壯與動人的時刻之一——以生命為代價來捍衛某種承諾與尊嚴。按照日本人的說法,那個讓他們景仰的中國就此消失了。宋代的精致與風雅被蒙古人的鐵蹄踐踏了,中國文化被迅速地野蠻化。
在香港九龍的宋王台懷古,多少顯得不合時宜。香港著名的吵鬧聲一刻不停,那暫時的行宮早已蹤影全無,連這刻有清代人手跡的石碑,也並非本來面目。碑石原本是海邊一座小山上的大石。在日本人短暫的統治期,巨石被炸開,用來鋪設啟德機場的跑道。當英國人再度回來後,甚至連那座小山都被徹底清平了,刻上字的部份削成方碑,樹立在公園中。
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想像兩個小皇帝的感受。他們年紀幼小,卻要承擔不可理解的使命,只要他們的血脈與象徵仍在,邊陲也能變成權力與文化的中心。他們必定難以想像,這亡命天涯式的短暫停留,會在1000年後激起意外的回響。
在一位叫陳雲的作家筆下,宋王台的遺址也像大嶼山的蛋民、英國人的統治、錢穆的新亞書院一樣,是香港傳統的組成部份。歷史不僅是一樁樁事件,也是某種敘述方式。倘若在1997年之前,英國人創造了“從小漁村到國際都市”的香港故事,中國政府用結束殖民地的屈辱歷史來形容香港回歸,那麼此刻的香港人必須尋找自己的敘述。香港的傳統與經驗,要比英國人的到來早得多,它也不僅附屬於中國,它多層次的歷史與地域混雜性已形成了自身的傳統。
對於陳雲,這種傳統至關重要,它可以為眼前的抗爭運動提供精神資源。這抗爭緣於中國越來越強大的影響。
幾年來,嶺南大學的陳雲日益成為香港公共空間備受爭議卻無法忽略的聲音。他攻擊地產霸權、談論香港中文的規範與豐富性,而在過去一年日益激烈的中港衝突中,他的激進言語為“蝗蟲論”增加了燃料。他被一些年輕人奉為思想源泉,而另一些人則說他在散佈法西斯主義。不管你怎樣看待,他的言論都代表了香港迅速興起的本土主義。在某種程度上,過去10年的香港多少像是20多年前的台灣,追求民主化與本土意識的覺醒同時發生、互相激勵,像是DNA的雙螺旋結構。而陳雲則坦言,他受到到台灣本土理論的影響。
倘若這宋王台的遐想太過遙遠,很難真正激發香港人的情緒,那你可以移步到尖沙嘴的廣東道上。這條道曾在1970年代以“玉器鋪”聞名,在過去的幾年裡,它以名牌店著稱,自由行以來,它是大陸遊客購物的聚集地。在街上,你聽到普通話“我們吃個飯,再去逛”,看到了挎著FENDI、拉著黑色拉桿箱的時髦男女,他們似乎要買下整個香港。就是在廣東道上的D&G店,促成了“蝗蟲論”的誕生。2012年的1月,這家店鋪的保安試圖驅趕在門口拍照的香港人,卻允許大陸遊客隨意拍。在香港人看來,這變成了一種逆向歧視,它與孔慶東的評論一樣,引發了香港長期埋藏的焦慮——香港在回歸15年後,正失去它昔日的種種優勢,被一點點吞噬於中國金光閃閃的陰影中,它既依賴於中國,又被它帶來的復雜影響所激怒。
不過,同樣在廣東道上,這些南下的、引起本地人焦慮的闊綽遊客們,也同樣被焦慮左右。在D&G的斜對面是一家小小的書刊廳,上面擺滿了印有薄熙來與習近平照片的書籍與雜志,都有著聳人聽聞的獨家內幕。那些渾身名牌的遊客也會在箱子塞進兩本。不管他們變得多麼富裕,在思想與表達自由上仍匱乏得可憐。他們也深知,在他們生活的體制下,不管他們多麼富有,也被一種強烈的不安全感與無力感左右,無節制的消費不過是為了獲得欺騙性的確定與滿足,某種暫時的支配感。
■作者:許知遠‧中國《生活》雜志聯合出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