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本土資源是救災的生命線


這次玉樹賑災為救援人員帶來了空前的挑戰,首先是高原反應擊退了不少有心人,其次是言語不通製造了溝通上的困難。正是在這麼棘手的情況之下,一支獨特的救災隊伍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那就是來自整片藏區的4萬名喇嘛。

首先投入災區的救援力量是玉樹區最大的寺廟結古寺,然後是南方的康乃寺,最後則是遠自四川、西藏和甘肅等地而來的龐大僧團。據報導,這些僧侶不只自己的組織良好,還能協助官兵穩定民眾秩序。

而且他們說藏語,和災民的交流不是問題,可以幫助部隊解決很多困難。他們發放的糧食也不一樣,在路邊的施粥站裡,僧人會在大鍋裡加入藏民慣食的酥油。最後,他們還承擔了心理康復的任務,為死者火葬超度,替生者誦經祈福。四川甘孜一位宗教局官員說︰“他們在精神層面發揮的作用,恐怕是任何其他單位無法替代的。”

出於種種原因,藏民聚居的地域比漢區保留了更多的傳統資源。可是在國家力量仍然止於縣衙門的年代,漢人一樣也曾靠著民間的固有網絡挺過了千年天災。那時候的政府遠不如今日有效,那時候的國家機器也遠不如今日強大;無論是雨是旱,是洪澇抑或地震,首先站出來對災民施以援手的,通常是不同村落所組成的水利祭祀綜合體,以及建立在傳統秩序上的士紳長老群,他們在天災裡發揮的力量,就和我們現在看到的喇嘛一樣。那不只是一種物質上的能力,而且還是精神向度的重心,可以維持起碼的秩序。地震震垮了房屋,但它卻不能徹底震垮一個社區的肌理。

不要忽略這種本土的社會資源和傳統的文化傳承,就算到了民族國家建立得非常成熟的現代,它仍是應對災難的重要力量。

就拿1995年的日本阪神大地震來說吧,八成獲救的民眾是被親友和鄰居在瓦礫下挖出來的。日本不可謂不先進了,其官方救災的經驗與能耐獨步天下。儘管如此,它到達現場的速度也還是比不上現場的民眾自身。仔細考察日本的經驗,我們首先注意到的或許是它對災民自救社區互助的重視,是它推廣相關知識與技能的計劃。再想下去,你便會發現這一切的基礎是社區網絡。沒有人際間的信任,沒有鄰里關係的健康發展,就不會有所謂的社區;沒有社區,又何來社區內的互助呢?至於災後的重建,當地社區的角色自然也要比中央政府更近身更緊要。

假如汶川地震使大家看見了志願者群體的興起,看見了民間社會和政府合作的空間,那麼玉樹地震的啟示就是重整本土資源的必要了。我盼望未來的每一個阿福都不必再遭到懷疑,每一個外來的志願者都能受到當地政府的接納,我更希冀每一個地區的居民都能在危急關頭集體變成當地的阿福,而且受到官方的祝福。(大馬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