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亞洲飛人”之稱的中國田徑名將劉翔,8月7日在倫敦奧運男子110米跨欄預賽中只跑了7步,即因右腳跟肌腱斷裂,摔倒在第一個欄架上,被迫退賽,再無緣獎牌。背負著13億人厚望的劉翔,隨後回到跑道上,以單腳踮著跳的方式跑完全程,並且親吻欄架。
這是倫敦奧運最令人心碎的一幕。還有什麼讓運動員奪牌之夢幻滅更沉重的打擊?還有什麼比“希望之星”隕落更讓中國人傷感、挫折?
然而,這也是最動人心弦、最戲劇性的一個場景。當劉翔單腳跳在跑道上時,兩名同組比賽的外國選手跑來攙扶,並且高舉劉翔的雙臂致意,現場8萬觀眾無不歡呼鼓掌,電視機前數以億計的中國人莫不動容落淚。
進而,質疑之聲隨即高漲,何以讓選手帶傷上場,演出摔倒的殘忍悲劇?是運動員求勝心切,還是中國體育當局輸不起,豈能免於追究?或者是商業利益作祟,廣告贊助的壓力,設計了一套勝不成也要撈一把的催情戲碼,賺取廉價眼淚,把運動明星剩餘價值作最後一次的榨取?
甚至陰謀論四起,連劉翔都被指責作偽。使得感傷、感動竟罩上了一片疑雲,網民質疑諸多巧合、揭批各種不合理,導致中國人集體挫折感更為深重。
真相究竟如何?是極單純的傷退,還是極複雜的勾串?也許永遠也挖掘不出。即使當事人將來出了回憶錄,也有待比對驗證,而不該成為一面之詞。但是,從消極面――劉翔個人與社會集體的治癒,從積極面――期待發揮正向的力量,我們都應該選擇信任。自最光明處解讀資訊,自最失落處產生力量,這是成熟、智慧、世故,必定有的穿透與沉澱。
劉翔的母親吉粉花說:“如果有一天劉翔不再優秀,希望大家可以原諒他”。英雄終將蹈上末路、勇士也會有暮年,他們的光彩一如草上的珠露,或花朵的榮耀,炫麗而短暫,而必定有“不再優秀”而消逝的一天,那時候,都會需要別人的寬待。沒有比母親更心疼孩子的,期待人們給劉翔一點愛護。也唯有愛、同情心、慰藉的思慮,可以昇華挫折,保持我們恬靜的心靈,而不動盪偏移。從另一個角度說,寬待劉翔、鼓勵他,其實也是寬待和鼓勵我們自己,相信善良,才會產生正面的影響,而從挫敗的殘留中找到積極的力量。
進一步,對英雄,包括失敗的、末路的英雄,尚且不該譏嘲,何況對非英雄的一般人及弱勢者?尋常人之所以尋常,就是因為不夠優秀、有缺點,強者自不能歧視他們――因為,自己也有走末路或背運的一天;或者,每一個人都會年華老去,不再優秀,甚至連平凡亦不可得,當齒牙動搖、耳目不清、老態龍鍾,甚至昏聵失智的人生盡頭到來,都會期望得到一點愛心、寬諒。一如所有老年的父母期待孩子反思,他們的孩提時代,是父母用多少愛心、寬諒拉拔大的,老爹老娘只不過盼望一點反饋。
吉粉花說:“現在劉翔是國家的兒子,等奧運會後才能還給我”。作為“國家的兒女們”何其沉重,背負民族的榮辱、國人的期待,忍傷捱痛、咬牙苦練,每天宿舍、食堂、訓練場三點一線,沒有自我、沒有生活品質,有的甚至與外界隔離,連親人過世也不能告知,怕的是影響訓練,為的是博得好成績,登上世界巔峰,從此翻身。資質高、運氣好的“國家的兒女”,飛上枝頭作鳳凰;資質差、運氣背的,退訓、退賽,傷病纏身,無顏回鄉、無法就學,很難回到普通人的正常軌道上,有的甚至賣藝或流落街頭。
這樣的榨取體制、這樣的求勝思維,不再能享受體育,變得面目猙獰、心胸狹隘、機關算盡,而以運動員為祭品,難道不該檢討?不盡力回到雍容大度的正當道路上來?
倫敦奧運結束在即,劉翔完成治療後,該是“飛人”落地、把“國家的兒子”還給父母親的時候了。劉翔雖然京奧、倫奧退賽,讓國人失落,但是對得起國家。從2000年開始,他參與48次國際比賽,獲得36次冠軍、6次亞軍、3次季軍,包括2004年雅典奧運110米跨欄金牌、2006年以12秒88成績打破世界紀錄、2007年再獲世界錦標賽冠軍。讓他能夠光榮退役,優雅劃下運動生涯的句點,或者轉換跑道成功,擔任教練、提攜後進,回到正常生活,重作“母親的兒子”,不正是答謝他應有的文明方式?又怎能忍心用陰謀論圍剿?
2004年雅典奧運劉翔奪得110米跨欄金牌時,吉粉花就說:“希望將來劉翔沒有得到金牌的時候,大家也能像現在一樣愛護他”,真是一語中的。現在,誠如人民日報宣告――“劉翔時代結束了”,但是“中國人文明的時代”正方要開始,劉翔乃是一小塊試金石。我們能不能毫不遲疑地用同情心、慰藉的思慮,穿透現實、短視近利,而從挫折中獲取新的正向力量,其實檢驗我們的人性化程度與文明水準。
體育的勝負反映人生,對“不優秀”的挫敗者也能包容和寬待,其實所鍛鍊的,是我們的智慧和成熟。當倫敦奧運主館的田徑場上,8萬名來自世界各地的觀眾都能為拐著腳的劉翔歡呼時,13億中國人也當如是。
■作者:陳裕如‧旅美資深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