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網上短評倫敦奧運開幕式“比較人性化”，於是有人有意見了，想知道我這說法的理由。這麼講吧，從觀賞演出的角度來說，倫敦絕對比不上4年前的北京。當年張藝謀導演的那台大戲簡直是空前絕後，以軍事行動般的精準，科技上完美的整合，炮製了一幕又一幕叫人目瞪口呆的奇觀。至於倫敦，它的總導演博伊爾則不取此途，與其用群眾演員來完成想像中美好的圖景，倒不如讓人們扮演他們自己。

可是，必須小心，它始終是一台秀，就和4年前京奧開幕式一樣。所以分別並不在於它是否真的比北京開幕式更有人性，而在於它更著意地把人民當成演出的重點。所以京奧向建築工人致敬的方式是把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鐫刻在鳥巢的枝架上，默默長存；敦奧則請工人重新戴上安全頭盔，在全球觀眾的眼下，列隊歡迎火炬的入場。從建築學角度來說，北京的做法其實更加恰當，而且心意悠遠；但單以表演而論，倫敦這種亮相工人的方式就比較聰明討好。

同樣是展示主辦國的傳統，倫敦意外地沒有搬出牛頓和達爾文這些影響全世界的歷史偉人，反而一方面宏觀呈現農業社會邁向工業革命的道路，一方面雜亂彰顯各式各樣的人民。許多中國媒體都會發現這個晚上的英國名人，比方說《哈利波特》的作者羅琳，傳說中的007，以及人人樂見的憨豆先生。大家可能忽略了這裡頭還有更多庶民的存在，例如一群不滿壓迫而罷工示威的工人，其中有人中鎗倒下，又有人拾起標語迎頭再上。還有當年爭取婦女投票權利的先驅，她們戴上鎖鏈，抗議自己受到的束縛。這些中國人眼中可能不太和諧的元素，全都成了英國自我形象的一部份。

最成焦點的自是一群護士，而且是貨真價實的護士，全都來自倫敦一家著名兒童醫院。她們推著病床出場，床上還躺著真正的病童；儘管欠缺專業水準，動作不齊，但還是高高興興地載歌載舞。這不只是要配合“激勵下一代”的敦奧主題，更是一次政治表態，因為他們最後拼湊出了“NHS”的字樣，鮮明致敬“國家醫療衛生服務系統”。要知道英國現在的執政聯盟正打算拿它開刀，削減花在公共醫療上的經費，可是博伊爾導演卻利用這個機會，當著全世界的面，扇了在場首相一個耳光。許多現場觀眾認同這個觀點，遂向在場護士所代表的全英醫護人員送上熱烈掌聲。

或許這就是此次演出的最大缺陷了，不像北京，倫敦沒有仔細考慮外國觀眾的理解能力，常常祭出這些只有英國人才懂的內行段子。我想，博伊爾首先要做的大概是給他們國民一個屬於自己的派對吧。（充滿噪音的島嶼：三之二）

■作者：梁文道‧香港牛棚書院院長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