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我都是在書寫或閱讀有關“亞洲價值觀”的論題中度過的。因此,捧起潘卡吉.米什拉(Pankaj Mishra)的最新著作——《帝國的廢墟︰對西方的抵制與亞洲的重生》(From the Ruins of Empire:The Revolt Against the West and the Remaking of Asia)時,心裡多少有些不安。生怕此書重復著那些煩人、不足以為信的論調,只好謹慎地翻閱。
然而,世紀之交的亞洲知識份子身份使作者得以提供更振奮人心的觀點。
首先,他以描述1905年5月日俄戰爭中的對馬海戰作為起點。逾一個世紀前,這場戰役的勝負似乎已成定局。日本怎麼可能打敗強大的俄羅斯帝國?
然而,難以置信的是,東鄉平八郎海軍大將指揮的艦隊竟然獲勝。日本霸權一舉將觸角伸向韓國、滿洲及西太平洋大部份地區,為此後的一系列事件埋下了伏筆,並且以40年後廣島、長崎遭受原子彈襲擊為終。
儘管如此,日本取得勝利也在知識層面上對亞洲各地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刺激了一個世代的人。伊朗出生、泛伊斯蘭主義的加馬爾丁.阿富汗尼(Jamal Al-Din Al-Afghani),中國的梁啟超及印度諾貝爾獎得主泰戈爾,以及潘卡吉著作裡的主人公們這類人物見證了他們的文明國家蒙受一連串恥辱的敗仗。
對他們和其他人——孫中山、當時人稱“穆斯塔法.凱末爾”(Mustapha Kemal)的阿塔土克及尼赫魯來說——馬海戰帶來了希望。他們因而開始想像,如果像日本人那樣開啟政治與經濟改革之旅,人們能夠幹出怎樣一番事業來。
有趣的是,早在大眾民主出現以前,這3位人物都認識到,為了達致足以抵制歐洲人的社會變革,開明(又或許是專制)的領導方式是至關重要的。
北方邦出生、畢業於阿拉哈巴德大學的潘卡吉創作出了一本非凡的作品——這是我們在90年代努力追求卻苦無所得的。
基本上,《帝國的廢墟》是一部東方政治思想經典——集印度、中國及阿拉伯(穆斯林)人物和思想大成的著作。潘卡吉揭示出他們對殖民主義惡行的回應決定了未來朝民族國家方向發展的命運。
事實上,這位繼承奈波爾衣缽的作家與他研究的3位人物非常相似。深受美國評論家威爾遜(Edmund Wilson)影響的潘卡吉堅信思想蘊涵著巨大的力量,正是這樣一種致力於追求學問的精神(不像馬哈迪醫生和安華這些依賴原始權力的人)驅策他把故事化為文字。
再者,身為世界級旅行者兼散文家,潘卡吉的作品能在一定程度上引起當代人的共鳴。他追溯了一系列的學說,如瓦哈比主義的發展及與埃及的阿班納(Hassan Al-Banna)、賽義德.庫特布(Sayyid Qutb)的思想融合——一個致使瓦哈比思想走向迅速全球化的過程。
同時,潘卡吉著述的3位人物均意識到,盲目採用西方的模式將導致亞洲喪失本身的文化遺產,同時承襲西方國家的惡習。
他們3人都尋求“中間道路”,呼吁本身的社會學習現代科學與思想,反之以更強大的文化信心抵制西方現代化較惡劣的面向。
可悲的是,這3人注定要失望。他們在東、西方之間尋求合理的折中方案,但無法在有生之年看到任何的理念開花結果。
可說是“政治伊斯蘭之父”的阿富汗尼終其一生不斷再創造。這位在默默無聞中死去的現代“紅花俠”對自己將注意力放在傳統穆斯林精英身上——大多漠視他的泛伊斯蘭復興運動主張——而悔不當初。
梁啟超因為改革主義運動成了中國清政府的通緝犯,到美國走了一趟後幻想破滅,捲入了儒家保守主義的論戰中,甚至發表“今日中國國民,只可以受專制,不可以享共和”的言論。
就連泰戈爾在文化大革命前夕到中國巡回演講時提倡亞洲應該維持自身文化的主張也遭到革命主義的思想家(包括年輕的毛澤東)狂暴的反對。
他們的失敗對於當今的亞洲領袖而言,無疑是前車之鑒。正如潘卡吉在他的結語中所說,如今中國與印度不假思索地相信資本主義全球化的信條,“……似乎將引起數以億計窮人強烈的無政府主義和沮喪情緒。”
因此,潘卡吉的著作絕非甚麼過於簡單化的“亞洲價值觀”頌歌。他警告,亞洲人民不該對西方的沒落和我們的昌盛幸災樂禍。
反之,我們的精英之所以會失敗,用潘卡吉的話來說,“是由於對西方政治、經濟思想的普遍盲從,儘管經濟看起來日益興盛,但並不適用於世上絕大部份國家”,譴責我們重蹈西方國家的覆轍。
這是亞洲向前邁進所不容忽視的一本預言式著作。我多麼希望潘卡吉早在多年前就寫成這本書,那我應該可以省下不少工夫。(譯:曾慧金)
■作者:凱林拉斯蘭‧著名專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