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看過地球的人


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那一天,我還在母親的肚子裡面,因此所有關於那一天的故事,於我皆為傳說。據說那晚,有無數人推開窗戶,或者走出家門,看著天上的月亮,並且深知自此之後,我們注視這顆衛星的眼神將不再一樣。那天有人在家裡開派對,也有孤身上路的騎士急忙停車尋找裝了電視機的旅店。看不到電視的,則守在收音機旁邊,側耳靜聽喇叭傳出一把被雜訊干擾的暗啞聲音:“這是個人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

小時候,我以為說得出這句話的人一定十分驕傲,後來才知道事實不是這樣。因為阿姆斯特朗本來可以把榮耀獻給美國,但他沒有。正如他曾簽署〈外太空協議〉,聲明月球探索屬於全人類,並且只限和平用途,至今仍讓不少美國鷹派悔恨。甚至就連那句名言,他都幾乎是費盡力氣才能掙扎道出。

他知道冷戰是甚麼,也知道太空競賽的意義;但他壓抑自己,不願參加太多造勢宣傳,不四處巡迴宣揚國威。他只是堅持:“太空競賽是最有意義的和平競爭,人類的科學探索因此進步”。

他當然是個名人,甚至是整個地球最出名的人;可他不是我們所熟悉的那種“名人”。退役之後,回到家鄉,教書、經商、做社區服務,從不標榜使自己成名的那個頭銜。他不出自傳,甚至不太願意在人家給他寫的傳記上簽名。他不太接受訪問,不上電視清談節目,不喜歡公開演講,更不會搞甚麼棟篤笑。就像《華盛頓郵報》說的,每個電視台因此都苦於材料不夠,除了那趟登月之旅,你實在找不到太多關於他的畫面。

阿姆斯特朗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物呢?很多人都不曉得他在幾次任務中的冷靜和技藝,不曉得他如何化險為夷,只知道他第一個離開機艙,因此替他的隊友抱不平,覺得他的成名只是運氣。有意思的是,似乎就連他自己也是這麼看。所以他不喜歡人家稱讚他的成就,總是要說整個團隊的功勞。你們都還記得他在月球表面上漫步的模樣嗎?他好像忘了。在紀念“阿波羅11號”計劃35週年的活動上面,他只囁嚅了2分鐘,重點是他搞不清原來整件事已經過了35年。

所有訃聞都只能形容這個低調而神秘的英雄“謙遜”。問題在於,第一個在月球上留下腳印的人怎麼可能謙遜(他的遺願之一,是讓未來的探月者抹除掉他在40多年前留下的足跡)?

阿姆斯特朗是第一個踏上了月球的人,也是第一個站在月球上回望我們這顆行星的人。站在那裡,他看不到萬里長城,看不到任何讓智人自豪的偉跡;他既看不見4億年前地球上恐龍的主宰,也看不見兩大超級強權的爭霸,更看不見未來文明的末日。在那裡,就在那片叫做“寧靜海”的寂靜荒原上,他聽不到人們的歡呼,聽不到任何出於各種大義之名的嘶吼。一抬頭,他只看見一顆藍色的行星懸浮,淡淡白霧繚繞,靛藍色的大洋太平無聲,如此壯麗,又如此脆弱而嬌美。美得叫人心碎。

■作者:梁文道‧香港牛棚書院院長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