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居住過的美國麻州,警方處理家庭糾紛有一套固定的程序。夫妻吵架鬧到鄰居報警,警察來了,第一件事就是將夫妻分別開來,單獨問妻子︰“你有感覺安全受到威脅嗎?”妻子如果說“有”,甚至只是點點頭,警察就立刻將丈夫上手銬帶回警察局去拘留一夜。哪怕妻子回答“沒有”,警察仍然擁有高度自主裁量權,只要他們判斷妻子的回答不是很有把握,可能有其他考慮,那麼警察還是會將丈夫上銬帶走。
兩人吵架,各有是非,為甚麼麻州的警察不辨事實,就單方面偏袒妻子?理由很簡單︰他們認定在這種狀況下,保護弱者比辨清事實要來得重要。或者說,吵架的是非事實沒那麼容易分得清,但在同一個空間下,男人是強者、女人是弱者的事實,卻明明白白。
美國是個不鼓勵謙虛,也不阻擋人炫耀自己的財富與權力的社會。但是我們不要忽略了,和這種態度相配合、相呼應的,卻有根深蒂固強烈反對強者欺負弱者、主張應該保護弱者的價值傳統。
沒有這樣的價值傳統,不會出現20世紀“西部電影”狂潮。幾百部西部電影除了都以拓荒為背景,更重要的是在主題上的一致,講的都是在沒有政府與法律保障的荒野里,仍然有基本的正義,有鏢客俠客隨時準備挺身而出,保護弱小。
更嚴肅點看,如果沒有底層的這種價值傳統,也不會有20世紀“黑人民權運動”的狂潮。為甚麼馬丁路德.金博士效法甘地的“不抵抗主義”能夠發揮作用?既然“不抵抗”,那要靠甚麼力量來讓強權低頭呢?靠的就是讓眾多美國人看到自己的政府、自己的白人同胞用甚麼方式欺壓手無寸鐵、全不抵抗的黑人,刺激出他們心中的羞恥、厭惡感覺,同情黑人處境,強烈要求改變。
因而在那裡,不管用甚麼形式炫耀自己的財富、權力,是要付出代價的。把自己放在強者那邊,固然可以得到別人的羨慕與害怕,但同時也就必然引來社會上提防你會濫用權力、欺負弱小的猜疑眼光。愈愛炫耀的人,會引來愈是強烈的質疑眼光,將你的行為放大檢驗,只要有一點點符合欺負弱小的猜疑,輿論就會立刻大叫︰“看啊,這樣強欺弱丟臉的行為!”
這就是為甚麼美國有那麼多有錢人,公開過高調、炫耀生活的,卻只是其中很小一部份。更明顯的是那些政治人物,沒見誰高調炫耀自己握有的權力的,因為愈高的權力必然帶來愈緊迫的監視,看你有沒有善用權力,更看你有沒有濫用權力欺負弱小。誰要搞高調給自己惹來那麼嚴格的監視呢?
一般來說,即便是打人者,都會意識到男人打女人太難看了。男人不可以打女人,因為男人力氣相對大,打自己不會輸的不公平的架,就是丟臉的事。同樣的道理,憑借著自己的權勢,不管那權勢來自何方,去欺負一個明知權勢比你小得多的人,和男人打女人一樣丟臉,甚至更丟臉。
為甚麼一個社會有那麼多愛高調炫耀的人?其中的原因之一,恐怕就是因為這個社會欠缺一種平衡的價值,這種平衡要求從原則上反對強者欺負弱者,從原則上強者不能欺負弱者的基本自尊,從原則上監督任何強者欺負弱者的行為,毫不留情地喊出︰“這樣太可恥、太丟臉了!”
■作者:楊照‧台灣《新新聞雜誌》副社長兼總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