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週前,我在紐約執教的大學秋季學期開課,也收到上一學期學生評估教授的“成績單"。在美國大學教書,每一個學期末在期末考之前,教授必須接受學生的評估,而教授總是在第二學期開課時才收到有關評估表或“成績單",因為這時教授已經評估學生的考試成績,這是校方為了確保學生能言所欲言,不必擔心在評估教授時因為說實話而被教授對付,影響成績。
收到自己教學的“成績單",讀學生對我的評語,其實是我教學經驗中非常有意思的事。不是因為一般上學生對我有很不錯的評語,而是我有時可以從學生的評語中,看見一些自己不自覺的事。比如說,有不少學生會認為我教社會學的方法與其它一般教授很不一樣,我總是從歷史與思想史的角度談社會課題,上了我一堂社會學的課有如上了一堂歷史與哲學。他們認為這是我的風格。
這一點,若非學生提起,其實我不自覺。仔細思量,發現這與我對歷史的看法有關。
歷史是有關過去的事,但讀史的終極目標絕不應只是要明白過去;我越來越認為,歷史其實是幫助我們瞭解現在,讀史是為了開創更美好的未來,所謂以史為鑑,就是這個道理。瞭解歷史,也會讓我們學習謙卑,知道自己不過是人。
比如說,當我談起美國的社會改革運動,特別是女性主義運動,我總愛提及夏勒蒂(Charlotte Perkins Gilman),她是美國19世紀末與20世紀初一位非常傑出的女性主義者,是非常聰慧的人。可是像她這麼一位聰明的人,又是身為弱勢,不少美國人卻不知道她竟然是一名種族主義者!她認為黑人智商低下,美國政府必須強制他們只能做勞力苦工,至於東方人則是天生的犯罪份子,必須嚴加控制,只有白人最好最高尚!這是甚麼話?按今日標準,無疑是極惡劣的種族主義言論。
為甚麼一名弱勢者,並為弱勢者爭取權益的人,竟然可能是種族主義者,竟然在為女性喊人權口號的同時,在論及其它人時,可能如此沒有水準?
說穿了,這是人性的弱點與盲點。看看我們現在的社會,有多少人不也一樣喊自由與人權口號,有多少人不也是種族主義與霸權底下的受害人,可是轉過身,一樣可能歧視他人,罵人阿瓜或人妖?
每個人都有思考盲點,往往最難覺察,否則就不叫“盲"點。多少時候我們的無知屬於雙重無知:我們不知道自己不知道!除非我們以為自己是神,否則我們怎麼可能不努力開放自我,學習聆聽異議,不畏懼辯論,也不怕改變立場?
■作者:歐陽文風‧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