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國本來是一個抽象的觀念,不容易說清楚。而且它受讚揚的時候少,受貶抑的時候多。尤其釣魚台事起,大陸各地民眾遊行抗議,堅決護土抗日,但群眾失控,有不少打砸搶燒事件,於是社會發出另一種聲音,呼吁理性,譴責暴力。
事實也是,大陸會出兵嗎?大概不會。能抵制日貨嗎?弄不好殺敵八百,自損一千。是則,何用激情?
但除了打砸搶燒等非法行為之外,遊行抗議是群眾的意思宣達,本身並無可非議。1919年中國青年為了巴黎和會處理山東問題而走上街頭,不也是走出個“五四運動"嗎?
譏訕愛國主義,沒有比英儒約翰遜更嚴苛的了,他說:“愛國主義是流氓的最後庇護所。"這話有幾分道理,譬如流氓政客,就常煽動人民愛國,來維持其政權和個人地位。但也不免失之憤激狹隘,中華民國政府自“九一八"起,浴血抗日14年,沒有這個“庇護所",老百姓會受更多的痛苦,甚至要做亡國奴。
“愛國主義是讓你確信,這個國家比其他任何國家都可愛,只因你在此出生。"雖然這句話是另一位大文豪蕭伯納說的,也不能完全接受。
你若愛你的國家,不一定要它比其他國家都好才行。而且,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地,對故國的山川人物懷有感情,也是最自然不過的事。筆者孤陋,蕭伯納好像就是在他出生地愛爾蘭終老的。
中國百年積弱,不免有人“子嫌母醜"。林語堂以英文寫《吾國吾民》(My Country and My People)一書,用睿智、坦率又風趣的語言,向西方人介紹中國人的道德、人文、社會、精神狀態和生活情趣等等,轟動英語世界,成為他們認識真實中國一部深刻而完備的著作。有人譏刺林語堂,要他看清中國的真面貌再寫才好。林氏間接答覆說:“我不以我的國家為恥。"事實上,他在書中也指出不少中國的缺點,相信它會自我糾正。
國家承平時期是愛國主義的冬眠期,國家主權領土受威脅時,愛國主義才會抽芽成長。列寧格勒保衛戰是俄國人的愛國,奠邊府之役是越南人的愛國,珍珠港事件後美國立即對日宣戰是美國人的愛國。
愛國並不是愛政府,更不是愛政府領導人。人之愛國,只因國家可愛。
怎樣的國家才可愛呢?理由千百,難以綜論。里根總統卸任時講過一個小故事:一個孩子寫信給他,表示自己愛美國,因為美國有一百多種冰淇淋。里根是個愛說笑的老頑童,這個故事也許是他自己編的。但不管是那個孩子說的,還是他這個老頭說的,真是至理名言,勝過整部政治學教科書――國家應提供人民多樣性的需要。
如果一個國家有人說:“我愛祖國,但祖國愛我嗎?"有此一問,執政者就無權再要求人民愛國矣!
當年的“保釣運動",源起於台灣。如今釣魚颱風雲再起,台灣除了官方的聲明之外,民間似乎顯得很“淡定",更不用說“愛國"了。愛哪個國?兩岸的中國?大陸的中國?
都不行。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有人否定它。台灣共和國?影子還沒有。左右不妥,免談為安。
“愛國"這個詞,本來是抽象的,此時此地,它簡直是虛幻的了。
■作者:張作錦‧台灣資深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