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說呢,這事我很矛盾。"他停頓了一下,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似乎要確認我是否是值得交談的對象。他的平頭黑白髮交錯,修剪得齊刷刷的。當他開口時,是純正的京片子——自得、漫不經心。
我在工體東門上了這輛出租車,習慣性地抱怨現在的車真難叫,他則說路太難走,除去擁堵,燕莎一帶又封路了,日本大使館在那裡。我隨口問起他對日本的看法。
“小日本是招人恨,但有時也得感謝它,"他騰出右手,把豎起的拇指朝上,“要是沒它,我們一直以為自己是這個,"然後把拇指朝下,“因為它,我們才知道自己是這個。"他的家庭就像是中日關係的某種縮影。
他出生於1958年的瀋陽,母親是在滿洲國度過了童年,提起“小日本"就咬牙切齒,他的兒子則是個“日本迷",一心想到東京去學電腦遊戲。老太太聽到這個消息,把他罵得狗血噴頭,她心理上接受不了自己的孫子去日本。
他自己呢?他這一代受盡歷史的捉弄,對社會充滿怨恨,也像很多人一樣,對中國有一種“自我厭惡"之感。如果你無力改變現狀,詛咒現狀也是一種釋放的方式。而倘若有一種力量,能幫他詛咒這個現狀,那也未嘗不可。
一個多世紀來,日本的存在,像是對中國統治者的不斷嘲諷。你認為自己是天朝大國,結果在甲午戰爭中輸給這昔日的“倭寇";你好不容易變成了中華民國,又被日本逼到了西南一角、苦苦支撐;你以為自己是“戰勝國",卻在打開國門時發現自己再次遠遠落後於日本;你認定自己已經崛起、日本陷入衰落,卻發現日本不僅深入你的日常生活,還俘獲了下一代的心;而這一次,你連一次和平的示威都無法做到,而日本人在面對地震、海嘯都顯得那麼鎮定……不過,他的個人感慨,卻像是對中國命運軌跡的另一次提醒——日本在這個軌跡中,總是扮演著特別的、宿命式的角色,它鼓舞中國,也摧毀她的努力。人們很難不去猜想,倘若沒有甲午戰爭,洋務運動是否會走到一個新局面?如果“七七事變"沒有爆發,中國的“黃金十年"繼續延長,蔣介石的“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成功了會怎樣?而這一次,石原慎太郎的挑釁之舉,是否進一步催化了中國強硬派的力量,把處於十字路口的中國推向我們不願看到的方向?
歷史總充滿吊詭。一小群極端的力量,常能劫持整個社會。這在中日關係中曾經不斷上演。而如今,兩國又處於這樣一個時刻,這次釣魚島的爭執,可能給兩國都帶來長遠而深刻的影響。在東亞漫長的歷史上,還從未出現過中、日兩強並存的局面,它們本身就會帶來巨大的摩擦,倘若極端力量利用這些摩擦,就可能導致更為災難的後果。或許,戰爭不太可能爆發,但排外情緒總會轉化成內部壓迫,它足以使兩國的社會都滑向更為褊狹的一端。
■作者:許知遠‧中國《生活》雜志聯合出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