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國的方向感


美國總統是一個辯論高手,不僅口才便給,而且有思想深度;但3日舉行的總統大選第一場辯論會上、在6千萬美國人民的電視機前,奧巴馬的表現居然大比率地輸給了共和黨對手羅姆尼。怎麼回事?

對手表現突出,當然是原因之一。民調落後、臨場表現一向不佳的羅姆尼,這一次穩健、自然,而且攻勢凌厲。辯論賽中,攻擊從來是最好的防衛,咄咄逼人、連番出擊,必然讓對手左支右絀,居於防守劣勢;只要論理、事證有根據和說服力,自然掌握全場氣勢。羅姆尼無疑做到了這一點。相形之下,奧巴馬軟弱無力,不能一直正視對手,老百姓看熱鬧也會覺得總統落於下風,何況還有看門道的媒體與專家。

首場辯論主題是經濟和內政,正是奧巴馬最遭批評、最失人心的議題。奧巴馬這方面政績不佳、心虛氣餒,發於中、形於外,恐怕是現場表現失色的最大原因。然而,從辯論技術而言,這也很不應該。理不直,也該氣壯,不能像被抓到犯錯的小孩;同時,不斷攻擊、拆穿對手主張,也可以掩飾自己的短處,奧巴馬應該懂這個道理。

奧巴馬首場辯論敗成這個田地,給了羅姆尼反敗為勝的機會,共和黨聲勢重振。如果奧巴馬後續辯論不能扭轉觀感的話,再多的經費花在文宣上,都抵不過選民自己親見得到的印象。現任美國總統連任失敗,不是沒有前例。

經濟不振、失業率高漲,是奧巴馬總統施政的“阿基利斯腳踝"。檢討他的心虛氣餒,不能不談到執政方向的錯誤,導致今天他不能以現任總統君臨的高度,面對國人與對手。當半數美國人為經濟和荷包叫苦,期望政府採取措施、解民倒懸時,奧巴馬還在為健保改革法案力鬥國會,結果通過的法案在半數以上的州不受歡迎,訴訟打到最高法院,拜首席大法官改轍之賜,以一票之差僥倖戲劇性過關。不知民間疾苦、忙於不急之務,錯置施政的優先順序,導致時機與資源浪費,是今天奧巴馬苦戰的主因。

雖然要肯定奧巴馬改革健保的勇氣與理想,但是,美國最急切的政務,不在幫助相對少數的弱勢階級,而在解救全體國人的困窘――經濟不振,導致中產階級流失、貧富差距擴大、失業率高企,這是奧巴馬應全力以赴之處。結果窮聯邦之力去推動的健保法案,因州政府財政相繼陷困而根本沒有執行能力,使許多州紛起反抗。如果經濟振興,大家日子都好過,照顧弱勢階層乃如順水行舟;相反的,如果大家日子不好過,還要從他們口袋裡挪走吃飯錢,不遭到反彈才怪。健保與失業率,主從本末應不言可喻。

這就是不識時務,也是方向錯誤。本來政治領袖應該高瞻遠矚,走在人民的前面來領導國政,結果現在卻是,半數甚至99%美國人都關切的經濟,奧巴馬卻看不到努力成效、交不出成績單,走在了人民後面,人民的怨懟可想而知,總統領導國家的能力自遭質疑。前任小布什總統留下了爛攤子的說法,已漸失說服力――這4年來的經濟,不能一點起色都沒有;開源節流績效不彰,政府赤字達到新高、債留子孫,給了共和黨攻擊的口實。

於是,喜歡改變、不耐煩的美國人民,開始對倡言改變的奧巴馬總統不耐煩,多數人民認為,國家沒有走在正確的道路上,而思改變白宮主人。一些選民即使喜歡的道德理想色彩,已開始考慮將國家交給一個他們不喜歡、不願公佈全部稅表,但是顯然很會“賺錢"的企業家。今年的美國總統大選,因此充滿了懸疑性――對已知政績的,人民要不要再給他機會?而羅姆尼又會不會是一個好的選擇?

國家沒有走在正確的道路上、總統缺少方向感、不能瞭解民間疾苦――這樣的“人民印象",似乎不止美國,台灣的馬英九總統也有同樣評價。只是,過於堅持理想,馬英九則是不知所從,兩人同樣陷入不識時務、找不到方向與重點的困境。

馬英九是一位清正廉潔的領袖,可惜識人不明、用人不當,官員不能替他分勞;他又意圖討好各方,結果綠不買帳、又開罪了藍,形成“父子騎驢"式的政策搖擺,連菜籃族都搖頭,支持率甚至低於貪腐入獄的前總統陳水扁。他們都是人格值得稱道的政治人物,但是,“台灣的馬"比“美國的馬"尚少了理想的感染力量與堅持的勇氣。馬英九的“不統、不獨、不武",全部是負面表述,缺少“要做成甚麼"的政治前景與國家規劃,形成想維持現狀又不可得的停滯尷尬。台灣與他,共同走入不知何依何從的死胡同。馬英九當然錯失機會,成就不了開創歷史的政治家。

美牛、油電漲價的反覆,是馬英九在民生面的決策錯謬;兩岸訂立和平協定、建立軍事互信機制,則是甫經提出、一遇批評就立刻退縮不談;至於抗拒兩岸聯手保釣,更是看不到自己的定位。是為所當為,只是時機不當;馬英九的大政方針,則鮮少看到為所當為的勇氣與堅持;EGFA勉強算一樁,卻又成效不彰。

方向感有多重要?鴿子方向感不對,即使飛得再努力,也會迷航找不到家。人生失去方向,將會枉然走一趟,甚至鑄成大禍。治國方向錯了,執政團隊再辛苦,也不會有好政績。縱使品質秀異的領導人,一旦沒有方向感,不止錯失歷史賦予的機會,人民甚至會反戈相向。美台同時出現這一類的政治領袖,讓人不期然感到民主體制的沉重。

■作者:陳裕如‧旅美資深報人

(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