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在華盛頓演說時，透露東京都有意購買尖閣列島（中國稱之為釣魚島）的計劃，到野田首相宣佈中央政府“購島”（即“國有化”）的決定，和“私人島主”簽署購島合約，當局之所以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便對“購島”的重大動作拍板，既可以解讀為蓄謀已久、精心策劃的傑作（而非僅僅是心血來潮的“鬧劇”），也與幾個月來東京的輿論誘導奏效，及其對北京底線的試探與估計不無關係。

所謂輿論誘導，既有面向日本國內的輿論導向，也有對外展開的宣傳活動。

仔細觀察日本國內主流媒體對“購島”的反應，不難發現從石原公佈“購島”構想的第一天開始，其實就是朝著（或說迎合著）官方既定的“國有化”方針大步邁進。

其間，雖有一些日本媒體對石原“唐突”宣佈的計劃感到“迷惑不解”，乃至斥之為鬧劇，但如果因此就輕易得出“日本輿論界反對購島計劃”，或“日本傳媒視購島計劃為鬧劇”的結論，則無疑是上了日本傳媒的當。說得輕一些，是一廂情願地解讀日本傳媒的真意。

因為翻開底牌，一部份日本主流媒體之所以對石原構想發出“嘩然”之聲，並不是對“購島”本身持有任何異議，而是認為︰一、由東京出面購島名不正、言不順，身為地方長官的石原不該越俎代庖；二、東京市民繳納的稅金，應該用在市民的社會福利工作上，而不是去購買與市民生活沒有直接相關的島嶼。

那麼，購島工作應該由誰出面才合適呢？倒是力斥石原“偏激言論”不當、貌似公允，標榜“自由派”的《朝日新聞》率先對“國有化”政策大開綠燈。在野田首相還未正式宣佈“國有化”決定之前，此報就表示︰如果是國家購島，還說得過去。在野田內閣決定購島計劃之後，此報社論則勸誘中國；從長遠來看，這對中國也是有利的。其簡單的道理是，與其讓右翼政客石原借題鬧事，不如由日本中央政府管理來得更為和平和穩定。

有趣的是，這旨在促銷“國有化”計劃的輿論誘導很快在海外找到了市場和分銷商。

有曰︰“這是一小撮右翼冀圖綁架中央政府，純為鬧劇，不必重視。”弦外之音是，多談了反而是中了愛鬧事的石原之計，變相壯大其聲勢。有曰︰釣魚島原本就控制在日本手裡，日本政府從私人手中將之轉為國有化，只是產權轉移，與“主權”絲毫不相關，不必有過度反應。兩者的共同結論是︰“處之泰然可也。”

有曰︰地方右翼與中央政府並非鐵板一塊，前者猛“攻”，後者位處守勢，雙方各有立場和打算。兩者相權取其輕，“國有化”不失為阻止右翼政客奪島製造爭端，從而緩和中日摩擦的一項選擇。意思是說，“開明”的《朝日新聞》的主張，也不無道理。

正是在上述“純為鬧劇，不足為懼”和“國有化也有其正面作用”等輿論誘導的攻勢聲中，不少日本鷹派戰略家紛紛出謀獻策，主張當局把握時機，得寸進尺。因為難題堆積如山的北京此刻不可能採取強硬的政策，更遑論允許民眾上街示威抗議，特別是在18大召開前夕，沒有甚麼比維穩還要重要。

針對這些謀士的冒進主張，日本也有一些擔心過於偏激的做法將使日本在外交上從主導地位轉為被動的官僚和學者。他們認為，當局一口否定中日之間存有領土紛爭的說法，未免過於勉強，在國際社會欠缺說服力，也與日本要求韓國對竹島（韓國稱之為獨島，並否定日韓之間有領土紛爭）問題舉行談判的立場自相矛盾。

但這些相對“穩重”與“洞察國際形勢”的“國際派”保守人士的看法並未受到重視。在野田政府及其智囊們看來，正如一名已故的日本“中國通”數年前鼓動小泉首相大膽參拜靖國神社時所持的立場與獻策一般︰只要日本事前安排周密，並做好心理準備，忍受得起與鄰國在一定期間的關係惡化，問題不會壞到哪去。

之所以有這樣的信心和結論，自認為摸清中國底細的“中國通”深信，中國對日問題的思考，歸根結底，離不開“大局為重”與“鬥而不破”的套路。所謂“大局為重”，在東京看來，其實就是能忍則忍；至於“鬥而不破”，則被他們解讀為隔靴搔癢，壞不到哪裡去的理論依據。

為此，這些謀士建議在領土問題（或歷史問題）向前邁進一步的同時，堅持“政經分離”的政策，並加強外交與文化交流（滲透？）的工作。在他們看來，只要這三管（經濟、外交與文化）齊下，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石原、野田雙簧劇之所以越演越逼真，“中國通”的上述調查與研究成果，可以說是功不可沒。

不過，在這回購島“國有化”之後，北京當局及中國各地民眾的強烈反應，可說遠遠超乎野田政府及其智囊的意料。不少日本主流媒體在刻意突出“反日”群眾“暴徒化”的同時，也不得不承認中國這回“真的生氣”。中國海洋局派出海監巡航是一個例子，當局在一定程度上默許“理性愛國”的群眾遊行示威，以表達其不滿情緒又是另一個例子。至於商務部官員表示“中國消費者有以理性方式表達其看法的權利”，更被敏感的日本評論家視為讓日本佔盡便宜的“政經分離”可能就將一去不復返。儘管他們口口聲聲強調經濟制裁是“雙刃劍”，認為中國不致於動用這武器，卻掩蓋不住他們對戰前“抵制日貨”的恐懼感。畢竟，已經“喪失了20年”的日本經濟經不起新一輪的經濟戰。

為此，原本深信北京會以“大局為重”的日本傳媒，在聲討中國的“愛國主義教育”和“民族主義”的同時，也不禁向北京發出如下的警告︰

“不買特定國家的產品，既違背自由貿易的原則，也對中國沒有好處。”“利用愛國意識煽動反日是十分危險的，從大局著眼，也不符合中國領導層的利益。”“如果無法將反日感情鎮靜化，自己也會被自己培育出來的怪物從內部腐蝕與破壞。中國領導層對這恐怖的後果應該是十分清楚的。”說白了，期待北京“克制”的日本媒體此刻真正要說的話是︰“怕亂”的北京怎麼這回忘記了“怕亂”的重要性及其道理，真令人百思莫解！

■作者：卓南生‧北京大學客座教授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