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長假，就連遠在海峽另一邊的台灣，都知道這段時間內出遊人次超過4億，高速公路塞爆了，旅遊景點紛紛打破單日參觀人數紀錄，大家在有限的空間中擠得水泄不通。長假放完，恐怕非但沒有得到休息的效果，還弄得比平常更疲累吧！

讀著這樣的新聞，我眼前突然浮上了一個記憶的景致。3年前的下午時分，在宜蘭員山，我和另外一個朋友去找建築師黃聲遠，他的事務所叫“田中央”，而且名副其實真的就處於一片水田之間。我們3個人坐在事務所2樓的陽台上，天南地北交換著關於宜蘭發展與景觀變化的不同想法。突然，朋友停了話題，感動地指著眼前的景象。

讓他感動的，不是翠綠色的水稻，不是偶爾飛來在田中吃小蟲的白鷺鷥，而是跨過水田那一邊，一條窄窄的小路上，一個應該還在念國中的女生，騎著單車放學回家，在路上她輕鬆地將雙手從龍頭上離開，然後展開雙臂，像是在擁抱那午後暖暖的春風。

騎車的女生絕對不會知道有人在看她，而且當她那樣展開雙臂時，她不可能心情不好。那樣的動作裡分明有著一分自在，自在的人一定舒服快樂。事實上，自在的人還能為週遭不經意接觸、看到他的人，都帶來舒服快樂。

那一瞬間，我感慨地說：“啊，這才叫做騎車！”我的意思是，對比我在台北經常看到的流行景象——在郊區道路上，有成群結隊騎單車的“拜客”（bikers），他們總是配備齊全，總是騎著樣式新穎多變化的單車，努力地騎上山頭，再快速地沿山路溜滑下來。

他們也在騎車，但是他們騎車的方式，他們騎車的意義，和宜蘭田間的女學生，大不相同。單車“拜客”們專程去騎車，他們通常要開汽車載單車到一個特定的地方，卸下單車開始騎，騎車是他們日常、正常生活以外刻意去做的一件事，不像宜蘭的女學生，她每天騎車上學放學，騎車就是生活。單車“拜客”們騎車有很大成份要騎給別人看，跟同伴騎士比較車輛與配備，也自覺感受到路上路旁眼光的存在。宜蘭女學生只為了自己騎車，騎車的享受純粹是自己的。

這兩種騎車態度的差距中，饒富深意。我們的生活享受往往太刻意，充滿了要向別人展示、爭取別人認可與稱許的動機，所以生活享受很容易掉入一窩蜂的風潮裡。看別人在享受甚麼，別人認可甚麼是享受，我們才能感受其中的樂趣。那樂趣裡包括了太多別人的肯定，甚至想像中別人的羨慕。

一個社會裡有很多人追求這樣的享受，那就必然製造出人擠人的場面。本來就是衝著別人都會要去所以去，當然是到哪裡都碰到人了。抱持這樣的心態，沒有那麼多人去的地方，也會認為不那麼值得去吧！

人擠人、長假累翻還不是最糟的損失。更嚴重的是，如此享受無法持久，也無法多元發展。發現自己的享受沒那麼多人喜歡，不會受到注意，許多人就放棄這項活動，去追求別的流行，因為是趕流行，所以也就不會願意花力氣做自我準備，追求更高更深的生活與文化享受。

要在生活中體會出真正樂趣，只能改變這種態度。騎單車應該是自己愛上那份自由與趣味，而不是因為別人都在騎單車。探訪故宮、長城應該是自己對於那樣一種具備歷史感的環境有著深刻的感應，而不是因為別人都去、別人都去過了。

學習自在，是最大的課題。學習自在，先要知道：自己真正愛甚麼、真正要甚麼？連只有自己一個人獨處都捨不得放掉的樂趣是甚麼？

學習自在，還要去體驗，並建立與生活享受之間長遠穩固的關係。培養自己的耳朵，不斷聽到更細膩的聲響；培養自己的眼睛，不斷看到更多的形態與色彩。

多一點自在享受，少一點一窩蜂湊熱鬧，與其去大家都去的地方，不如更用心地尋找自己的“獨家景點”，我還真不相信那麼大的一個國家，那麼豐富的現代社會環境，會找不到一個自在徜徉的小角落。

■作者：楊照‧台灣《新新聞雜誌》副社長兼總主筆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