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全香港市民可以投票,不管你稱之為“補選”抑或“公投”再或“起義”又或“只是為了表達對功能組別的存在感到不滿”,既然有了善盡公民責任和行使公民權利的寶貴機會,除非你不在港或故意或假裝不在港,否則實在沒有不去投票的理由。更何,週日是“五一六”呢,這應是中國近44年來的第3個深具意義的“五一六”,參與其中,投下一票,輕輕鬆鬆即可在你自己的人生履歷表上增添歷史一筆,何樂不為?
容我說說3個“五一六”的悲涼故事。
第一個“五一六”發生於1966年,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通過了一份文件,是謂《五一六通知》,主旨在於宣佈撤銷彭真領導的“中央文革小組”,並對小組所撰之《二月提綱》作出狠辣批判。
《2月提綱》主要針對的是“海瑞罷官事件”,力求把事件定性為“學術討論”,避免政治流彈禍及全國;它主張“在學術討論中要堅持實事求是、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要以理服人,不要像學閥一樣武斷和以勢壓人,要提倡堅持真理、隨時修正錯誤,要有破有立”。《五一六通知》則跟它大打對台,堅稱一定要鬥、不可不鬥,而且要擴大來鬥、全民來鬥,不可不一鬥再鬥;這份文件的後台老闆當然是毛澤東和他的四人幫,也正是這份文件正式吹響了文化大革命的鬥爭號角,你鬥我鬥大家鬥,十年浩勢,欲罷不能。
今天重看《五一六通知》全文,正如閱讀所有過時政治文件,斷爛朝報,悶到嘔泡,然而若把最末一段加以顛倒改寫,未嘗沒有另一番惡搞樂趣。讓我們先看原件文字:
“在我們開始反擊資產階級倡狂進攻的時候,提綱的作者們卻提出,‘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這個口號是資產階級的口號。他們用這個口號保護資產階級,反對無產階級,反對馬克思列寧主義,反對毛澤東思想,根本否認真理的階級性。無產階級同資產階級的鬥爭,馬克思主義的真理同資產階級以及一切剝削階級的謬論的鬥爭,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根本談不上甚麼平等。
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鬥爭,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專政,無產階級在上層建築其中包括在各個文化領域的專政,無產階級繼續清除資產階級鑽在共產黨內打著紅旗反紅旗的代表人物等等,在這些基本問題上,難道能夠允許有甚麼平等嗎?
我們對他們的鬥爭也只能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我們對他們的關係絕對不是甚麼平等的關係,而是一個階級壓迫另一個階級的關係,即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實行獨裁或專政的關係,而不能是甚麼別的關係,例如所謂平等關係、被剝削階級同剝削階級的和平共處關係、仁義道德關係等等。”
以1966年《五一六通知》為鑑
撰為2010年《五一六通知》
上述寫於44年前的文字,口口聲聲維護的是“無產階級”利益,但到了此時此刻,有人堅持在香港特區維持功能組別的小圈子選舉形式,無疑剛好相反,作用在於維護既得利益階級的特殊利益。因此,我們不妨把這段文字改寫一下,變成2010年中國盛世版的《五一六通知》:
“在我們開始反擊草根階層猖狂進攻的時候,支持普選的人們卻提出,‘在選票面前人人平等’。這個口號是草根階層的口號。他們用這個口號保護草根階層,反對既得利益份子,反對馬克思列寧主義,反對毛澤東思想,根本否認選票的階級性。既得利益份子同草根階層的鬥爭,馬克思主義的真理同草根階層謬論的鬥爭,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根本談不上甚麼平等。
既得利益份子對草根階層鬥爭,既得利益份子對草根階層專政,既得利益份子在上層建築其中包括在各個文化領域的專政,既得利益份子繼續清除草根階層鑽在香港特區內打著紅旗反紅旗的代表人物等等,在這些基本問題上,難道能夠允許有甚麼平等嗎?
我們對他們的鬥爭也只能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我們對他們的關係絕對不是甚麼平等的關係,而是一個份子壓迫另一個階層的關係,即既得利益份子對草根階層實行獨裁或專政的關係,而不能是甚麼別的關係,例如所謂平等關係、有權投票階層同冇權投票階層的和平共處關係、仁義道德關係等等。”
看到了沒有?只要輕按一下電腦文書軟件的搜索/替代功能鍵,稍稍倒轉更換關鍵字詞,立即可以原文照用、廢物利用,只因政治文件容易過時,但其背後邏輯卻通常頭腦簡單,跟公義真理無關,純為配合政治領導的需要而設計。44年前用來保護所謂無產階級的政治修辭,44年後同樣適用於保護既得利益者。歷史長河往前流進,而這條長河,往往是一條幽默之河。
第二個“五一六”同樣深具逗笑之處。話說於《五一六通知》發出翌年的5月中旬,北京農業大學有一群小毛頭以“五一六兵團”名義成立了新組織支持文革,北京外國語學院也有人以“首都五一六紅衛兵團”名義張貼出題為《戳穿李先念之流的一個大陰謀》的大字報,對周恩來發動進攻,把周恩來指罵為“毛澤東主義的叛徒”。
此等無知行徑惹怒了不少對周恩來忠心崇拜的老幹部,他們暗中動員集結,欲對紅衛兵有以反制,毛澤東經過一輪盤算,決定對小毛頭們下手鎮壓以平衡和籠絡軍中的老幹部,於是出手在幕後撰文指“五一六”相關組織定性為“用貌似極左、實質極右的口號,刮起‘懷疑一切’的妖風,炮打無產階級司令部的搞陰謀的反革命集團”。此語一出,群魔飛撲而上,江青等人藉機整異己,把鎮壓目標無限擴大,加上林彪在旁指示“一個都不能放過”,往後數年,被牽連入獄甚至死亡的所謂“五一六份子”多達三四百萬。
這有甚麼逗笑?
據材料顯示,當初參與“五一六兵團”者有許多是真心相信毛澤東及其文革、並甘願拋頭顱灑熱血為文革賣命的年輕人,殊不知,領導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變臉之下,年輕人不僅參與無功,反而“叛亂”有罪,確為萬料不及。這令我想起台灣作家李敖曾說,他坐政治牢時,在獄中遇見一位因組黨被判終身監禁的年輕人。李敖調侃他道,你膽子好大啊,老蔣當家,一黨獨大,你竟敢組黨?難道你不怕死?年輕人這樣回答:我怕呀!可是我沒想過他們會抓我呀!我讀了中華民國憲法,裡面不是明明寫“人民有組黨自由”嗎?我把他們說的話當真,誰知道他們自己不把話當真!
當年大搞特搞“五一六兵團”的小毛頭恐怕亦正如此。他們把文化大革命當真,豈料毛澤東和四人幫根本不把它當真,他們只視之為權鬥之物,誰有助他們奪權保權,誰就是跟他們同道的革命者;誰妨礙他們搶權保權,誰便是十惡不赦的反革命者。僅此而已,別無其他。小毛頭確實太天真。
當真與不當真,許多時候確屬難題。像是次香港特區的“五一六”,公社連盟初時將之說為“變相公投”,其後慢慢閹去“變相”二字,只以“公投”之名行之推之,假戲真做,似模似樣;難得的是中方陣營竟又曲線配合,開口大罵他們的“公投”是於理不合、於法無據,遂令其假戲加倍似真,熱鬧非凡。
其實,從小市民老百姓的角度看,大家根本可以不必理會甚麼公投不公投,又或可以對“公投”二字提出自己的詮釋解讀。公投也者,可以不是公民投票,而是公義投票,反正有人勇敢辭職了,特區政府迫於無奈也懶懶閒地舉辦補選了,你既然有票在手,便應好好善用,針對屬意的候選人投出一票,而這一票,當然最好是為公義而投,投給主張把小圈子功能組別踢走、並有長期支持民主普選紀錄的候選人,而對於那些趁機抽水、博懵搞笑之流,則大可不必理會,任其自生自滅。這才是公義之道,你的一票,才有價值。
“五一六”是深具歷史意義的政治符號。這一天,你絕對不能缺席於投票站。千萬別理林公公,他總是在騙你。記得去投票。(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