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的包容


關心國內文藝圈寫作者狀態的朋友或許會注意到最近圈內一個很有爭議的課題,話題圍繞在散文的創作必須是真實情境心情的反映?抑或虛構的書寫其實也是散文創作的可能。這個話題由大馬旅台作家鍾怡雯在10月7日於台灣《聯合報》副刊發表的一篇文章〈神話不再〉而起(下稱鍾文),作者爆出2010年擔任《第33屆時報文學獎―散文組》決審時的內幕,其中包括了評審過程中,主辦單位越洋打電話詢問參賽者本人是否真的是愛滋病感染者?

鍾文刊出後引起廣泛的討論,在鍾文中雖未點名,卻暗喻當年虛構感染者身份,欺騙了評審與讀者的作者楊邦尼,終於在10月14日以〈回應與挑戰:鍾怡雯的“神話不再”〉(下稱楊文)正式回應鍾怡雯。

楊邦尼2010年以愛滋病患的書寫〈毒藥〉這篇散文榮獲《第33屆時報文學獎―散文組首獎》,對於國內許多寫作人來說,這是很大的榮耀,也是肯定。楊文很長,間接透露出〈毒藥〉裡的愛滋病患者“我”,確實不是作者“我”本人,真相只有一個,這是沒有爭議的,整起事件也由單純的文學創作(散文)理念爭執,延伸到個人的誠信,文學獎的遊戲規則,最後放大到弱勢愛滋病患的人權及和隱私,其中確實有許多值得討論的地方。

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在1981年通報了全球首宗愛滋病毒感染的案例,醫界初期對這疾病也瞭解不多,苦無醫治的對策,直至1995年雞尾酒療法的發明與應用才大大延緩了感染者的發病時間,而死亡率也開始大幅下降,經過了30多年的努力與防治,感染並且發病的愛滋病患也慢慢趨緩,因此,愛滋病患最大的挑戰已不是感染後期,免疫系統被破壞而導致的伺機性感染,而是被排斥(被家人,被朋友,甚至醫護人員),被孤立,以至最後被遺忘的默默孤單死去,這種被貼上標籤的隔離及歧視,心理所承受的痛苦遠比疾病的折磨來得沉重。

因為對愛滋病患的誤解及排斥,遂使得同樣是感染的疾病患者,愛滋病患卻彷彿是上不了台面的恥辱,患者不能言,也不可能寫,以免身份曝光被投以異樣的眼光。而今國內有關同性戀的書寫已編輯成書,描述愛滋病患內心世界的文章卻是寥寥可數,更妄論愛滋病患罹病治療的心路歷程,也正因為不能承認的現實,苦悶的心靈遂藉由文字的“虛構”書寫而解脫,毫無疑問的,〈毒藥〉是一篇很好的示範。

鍾文主要在感嘆時下的文學獎多數已逐漸淪為寫手追逐高額獎金的競賽園地,失去了文學獎鼓勵寫作人在題材上創新及文筆方面發揮創意,藉此豐富文學的多元和活力的本意。因此,只是為了獎金而寫(或是迎合評審口味)的文章,尤其是散文,原本是真實情境心情的反映,不堪的成了造假的虛構。

撇開嚴肅的文學創作理念不論,環顧國內的寫作環境,純文藝發表的空間有限,閱讀的人口也不多,對於國內優秀的寫作人,勇於嚐試新的題材書寫,尤其是弱勢個人及團體的心聲,這無疑是好的,也應該值得肯定。

對於學院派的經典人物而言,楊邦尼的“虛構”或許難以承受,然而文學的多元、包容及開放不正是如此嗎?國內環境本來就沒有很肥沃的土壤來養成一位寫作者,更應該珍惜尊重一位優秀的創作者。讓“愛”成為“滋”養文藝創作的土壤,就目前來說,應該比文學創作理論的爭議來得實際與重要。

■作者:廖宏強‧旅台醫生作家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