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第一次去北京旅遊,為了省錢,於是參加了那種典型對付遊客的“一日五遊"大巴團,號稱一日之內走遍居庸關13陵,方便划算。上車沒多久,我就見識許多今日港人口中大陸遊客“不文明"的舉止,例如丟到整個車廂地面上都是的果皮花生殼。
上車上得晚,只剩下車門後頭一排對著門口梯級的座位。一開始我們還覺得自己幸運,覺得如此鬆動的位子真叫舒服,後來才發現車門這小小三四級階梯原來是全車人的集體垃圾箱,大家手上有甚麼不要的東西,統統扔到我的眼前。其中一名穿軍裝的男子獨自帶了一個小孩,似乎是專程由外地過來遊玩的休假官差。他那小孩搗蛋搗足全程,除了話多就是尿多,他每回尿急,他爸就領他來到我的腳前,對著下頭車門那排樓梯撒尿。一開始我們驚恐萬分,但見全車同遊沒有一個人露出不自然的神色,彷彿出問題的反而是我們。只好忍氣吞聲,讓自己習慣跟前那一陣陣童子尿騷。
至於那“一日五遊",不說也罷。反正13陵只去了一個,另外兩個說好了的帝墓,全在同車乘客“民主投票"下給否決掉了,決定去一家新開張沒多久的“青龍水上世界"遊樂場,以及號稱集全世界珍異犬類的“神州愛犬樂園"。
那愛犬樂園裡的狗病懨懨地鎖在籠裡,那遊樂場的機動遊戲壞了一半,自是不在話下。難得同車乘客還算滿意,都認為比“景陵"好玩。
然而,這一天最讓我難忘的,並不是這趟一日白遊,也不是那些遊客的粗野不文,而是那個軍裝老爸在車子經過天安門時緊緊摟住兒子說的一句話。他說:“咱們總算到北京囉!"說這話的時候,他滿臉幸福,看著孩子的眼神慈愛溫柔,我永遠忘不了他這句話,以及這對父子那一刻的幸福。我一直試圖理解這句話後頭的感情和重量。20多年來,我問過許多朋友,也看過不少文字,總算稍能體會北京在一些外地人(尤其是農村中人)心目中的地位。可是,我從來沒想過有些人期盼北京,居然是因為它“是一個有王法的城市"。
任職於《南方週末》的夏榆是一位十分特殊的作家。很多人書寫中國底層,可是沒有幾個像他這樣,出生在山西礦區,而且當過礦工,真真正正來自暗不見天日的底層世界。讀他的《黑暗的聲音》,最叫我震撼的是,一個年紀和我相仿的同代人,竟然經歷過這麼多的死亡。
煤坑底下,有些工友為了取暖,會靠在一些發熱管上睡覺,睡著睡著,便再也醒不過來。夏榆聽說那是輻射厲害,容易害上白血病,但那些地底長眠者的真正死因,他們誰也搞不清楚。他又有一個朋友喜歡游泳,常帶他到附近一個水庫戲水。兩個渾身黑塵的少年難得見到、聞到,和摸到真正的清水,當然玩得樂不思蜀。接下來,那個朋友也死了,死的時候夏榆不在,只聽說他是撞到水底的石塊穿了頭,也有人認為他是被水草纏住了腳。
另一個好友的死法倒是無可爭議,坑道上一塊巨石砸了下來,攔腰把他斷成兩截。這個朋友喜歡搖滾,經常和夏榆一起聽錄音帶,想像將來一定要衝出礦區,做中國版的Bob Dylan。可惜這個零碎聽著60年代搖滾樂,在地底暗自經營心中一片音樂花園的做夢少年,再也沒有走出來的機會了。
夏榆生在礦工家庭,但自小喜歡讀書,年紀輕輕便讀了不少卡夫卡之類的巨構。他又反叛,不愛上學,所以成績一直不好。成績不好,又怎能走得出去?果然高中輟學之後就直接下去煤坑做工人。看他的經歷,我很難不想起自己。差不多的年紀,差不多的興趣,甚至都在差不多的歲數開始嘗試寫作;究竟是甚麼區別了我倆的人生走向?難道就是命運?大家出生的地點不一樣?
幾乎和我同齡的夏榆,比我懂得地底的黑暗,比我清楚體制邊緣的壓迫與暴力,比我見過更多更多的死亡。有一天,他一個朋友鼓勵他一起出走,放下一切,去北京闖闖。在他和朋友的那個世界裡,北京光明得就像人家說的太陽,乃至於那位朋友斷定:“至少北京是個有王法的地方"。(到北京.上)
■作者:梁文道‧香港牛棚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