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活在一個矛盾的世界裡,一方面網絡讓我們容易、方便接觸到各式各樣的人,聽到各式各樣的意見,也提供我們對別人發表意見的龐大機會,換句話說,人只要坐在家中,就能參與公共討論,生活裡充滿了“公共性”;但另一方面,許多參與網絡上公共討論的人,卻沒有明確身份,躲在匿名的稱號後面,言論與發言的人脫節了,於是看起來像是最公共的領域實質上又充斥了眾多隱私隔離。
匿名保護許多人,讓他們能大膽、誠實說出自己的看法,不過,匿名的習慣卻也必然使得一個社會付出相當的代價。
中國傳統理學中,王陽明的“致良知學”特別強調“慎獨”的重要。甚麼是“慎獨”?從字面上簡單解釋,就是要特別留意自己一個人時候的行為。
這層意思可以用常聽到的故事來說明。半夜,一輛車開在空蕩蕩的鄉野街道上,前面路口亮了紅燈,不管有沒有人、有沒有其他車,開到路上孤零零的車輛停了下來,一直停到變換成綠燈才再開走。
不會因為沒有別人看到,就做不合規矩的事。這“獨”,當然指的是沒有別人在場,不必考慮受罰或丟臉等其他外在因素。然而王陽明的“慎獨”,還有更深刻的意思。
一層是獨自一人沒有別人監視下,你更能理解自己的行為準則。如果在別人面前你不會做、覺得不應該做的,那為甚麼別人看不見時你就毫不遲疑地做呢?這中間有沒有不一致之處?王陽明提醒:這是應該要審慎以待的重要問題。
還有一層,也是在將獨自一人時行為與人前行為做比較時,特別容易察覺的,那就是,自己究竟真正相信甚麼?到底我們日常行為中有多少事出諸自己本心誠心;又有多少事,其實是為了應對、敷衍別人的眼光,外在的標準?
換句話說,王陽明的“慎獨”修養不是單方向的。並不是純粹要求我們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做事情都應該要和在人前一模一樣。不,“慎獨”之所“慎”,還有另一個方向,要思考:我獨自一人私下所做的事,為甚麼不能、不敢公開地做呢?是因為那件事本身是錯的?那就連私下也不該做吧!還是:事情是對的,但我礙於社會、公眾壓力,所以只敢偷偷摸摸地做呢?那相對地,我們能夠給自己多增添一點勇氣嗎?
“慎獨”的觀念,當然會和“隱私”有所緊張,甚至牴觸,強調“慎獨”的傳統中國社會,隱私權相應也就不發達。然而換個方向看,“慎獨”的概念,非但不是要人“獨善其身”,甚至還能對於增加參與公眾事務的熱情,有所幫助。
“君子不欺暗室”、“君子坦蕩蕩”指的都是一種願意以真面貌示人、以真面貌參與公眾事務的態度。在匿名的掩護下,一個人可以很容易立即發泄一場情緒,可以冒出極端言論,不會感受到舊式言論領域必然會有的阻力——被質疑你憑甚麼說這樣的話,被檢驗你說這話的事實根據,以及你是非立場的前後一致性。習慣於匿名發言的人,同時也就很少會去問簡單、根本、必要的問題;你真的相信自己的主張嗎?你真的仔細想過主張的邏輯來龍去脈嗎?你真的有心護衛自己的主張嗎?你此時的主張和彼時的主張有矛盾嗎?
一個理想的社會,最好是能夠充份保障每一個人的言論自由。不過我們會需要多一些人即使站在壓力與迫害之前,也要坦誠、勇敢地面對自我主張的一致性,不躲在匿名後面,不發泄過激極端氣氛,用一種公共的態度來提供對於公共議題的思考與討論。
■作者:楊照‧台灣《新新聞雜誌》副社長兼總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