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電影《寒戰》實際上並不是一部講究身手鎗法的警匪動作片，而是一部考究制度邏輯的政治啟蒙劇。

從郭富城和梁家輝兩名警務處副處長的攤牌，到廉政公署對他們展開調查——戲裡角色之間的鬥智鬥勇不是主調，他們對法治精神、法律規章、體制運作和機關程序的掌握與運用才是主調；電影的關鍵張力不在警匪之間的對決，而在於警隊內部不同單位之間、警隊與廉政公署之間，乃至各權力機構之間的矛盾。

戲裡的警廉（警隊與廉署）矛盾，對老一輩的香港人而言，再熟悉不過。而在現實中，早前印尼肅貪委員會面對國會與警方的“夾攻”，儼如印尼版“寒戰”。

印尼肅貪會在前總統梅加瓦蒂主政時成立，十餘年以來打貪成績卓著，揪出大小貪官污吏數以百計。去年肅貪會新領導層上任，加強打貪力度，國會議員和警隊成為主要目標，結果竟引起兩個機構的“反擊”。

一方面，多名議員涉及貪污而下台，以及尚有更多議員貪腐案件正由肅貪會調查中的國會，正推動修改法令，以削減肅貪會的權力；另一方面，遭肅貪會調查一宗涉款數百萬美元貪污案的警方，大動作出動近百名警員踩上肅貪會大樓，要逮捕肅貪會偵訊員（以有關偵訊員在多年前擔任警官時曾毆打囚犯致死為藉口），肅貪會與警方對峙。

警廉衝突，香港人很早就見識過。1960、70年代，香港貪污賄賂現象嚴重，直到發生總警司葛柏貪贓潛逃案，終於導致民怨爆發決堤，時任港督麥理浩於1974年正式成立獨立於政府架構，僅向總督負責的總督特派廉政專員公署（即廉政公署的前身）。

公署成立後即雷厲風行調查警隊貪污案件，大量警員受牽連，公署更多次高調進入警署直接帶走涉案警員，警廉關係緊繃。1977年，數千警員和家屬遊行到警察總部糾集，表達他們對公署的不滿，其中有人更衝進公署執行處搗亂，甚至與公署人員毆鬥。

正如梁家輝在戲裡面對廉署盤問時，對調查員所說的：香港是不能少了警察，還是不能少了廉政公署。沒錯，警察部隊等執法單位，就如政府的構成一樣，乃是人類社會一個“必要的惡”。為了確保自己的生命與財產安全，市民願意交出部份自由與權利，以致讓警務處署理處長在無需全民票選的情況下，可以成為“全香港最有權力的人”。

但是法治社會其中一項關鍵條件，是越大的權力需要接受越大的監督與制衡。因而香港人賦予警察超乎一個普通市民應有的權力，然後以另一個權力機構廉政公署去制衡警方，然後廉署本身又受行政會議、立法、司法等機構和其他委員會、內部監察機制等的制約，而最終監督這一切權力單位的，乃是獨立自主、暢所欲言的傳媒和廣大市民。

看了《寒戰》，就明白一套法治的制度邏輯是怎麼運行調度的。

■作者：張以勒‧政治工作者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