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加爾各答代表舊印度,班加羅爾則象徵新時代。在這個時代,空間與時間模糊了,一切都是透明的、平面的,就像正穿越的班加羅爾的機場大廳:淺藍色的玻璃幕牆、光潔的地面,色彩鮮艷的廣告燈箱,它可能是新加坡、上海、吉隆坡。比起老牌的都市紐約、巴黎、倫敦,這些新機場更明快、整潔、寬敞,洋溢著後來居上者的自得。
它也給我一種期待的秩序感。一條高速公路通往市區,兩旁的路燈散發出乳白色光線,每一盞都亮著。出租車乾淨、寬敞,司機的英語流利,還使用計價器。
這符合、可能也過份地符合我對班加羅爾的想像。過去的10多年裡,這個南部城市的軟件公司、呼叫中心,就如同中國長江三角洲、珠江三角洲的工廠一樣,被視為東方崛起的象徵。
“20年前,印度還因馴蛇人、窮人、特麗莎修女著稱。這個形象現轉了個,如今這是個充斥著聰明頭腦與電腦天才的國度。"湯馬斯.佛里曼那本平庸卻大受歡迎的著作裡這樣寫道,也是這本著作把班加羅爾的聲譽推到了頂峰。自詡為現代哥倫布的湯馬斯.佛里曼聲稱“世界是平的",他的旅行就是從這裡開始的。而給予他最初靈感的,是這“印度硅谷"中最著名的軟件企業首席執行官——Infosys的南丹.奈利卡尼。
我在加爾各答市場街的書攤上買了南丹.奈利卡尼的《想像印度》,他去年的作品。我最初抱著一絲輕視,人們總喜歡僭越,在獲得財富與名聲之後,還要把自己打扮成知識份子、意見領袖。他還是佛里曼的摯愛,那位《紐約時報》的專欄作家像是傳教士,妄圖用一些簡單的概念與詞彙,來忽略世界的複雜性。他那推平世界的10種力量,適合工商管理學碩士的課堂教材,卻無助於理解世界的真實模樣。
我最好壓抑一下自己的刻薄勁。是啊,人人都會輕蔑地譏笑一下別人的淺薄——它把複雜的問題簡單化了。
但當你面對印度這樣一個複雜的國家時,還是抑制不住地要找一個快捷的入口,泰戈爾的詩歌、甘地的精神、德里的泰姬陵,恆河旁的朝聖者,或是班加羅爾的軟件公司……《想像印度》的行文是湯馬斯.佛里曼式的,從一個世界名人跳到另一個世界名人,經他們之口傳達某個理念,再不失時機插入自己的個人感受。其中還有某種故作天真的驚歎——你看,不到20年,印度的模樣已經大變了。
但這本書仍值得閱讀,尤其對一個外來者來說。政治、經濟、能源、教育、技術、環境、傳統,它涉及了當代印度的每個方面,而經濟變革是貫穿的主線。在奈利卡尼的眼裡,1991年開始的市場化運動,是構造今日印度的主要力量。他這一代是“橋樑的一代",成長在一個國有體制年代,政府佔據著經濟生活的“制高點",當他們開始第一份工作時,這個體制開始鬆動,印度社會被壓抑的創業精神開始復甦,而在過去20年裡,這種熱忱彙集成一個浪潮——除去中國,再沒一個國家比它的經濟增長更快。奈利卡尼處於這股浪潮的最前端——如果班加羅爾是“新印度"的皇冠,Infosys則是皇冠上的明珠。這本書暗含的信息是,商業管理哲學可能推廣到整個國家。
我喜歡他的開闊眼界和這股雄心,印度是一個開放的系統,它許諾與支持這種雄心。相對中國的柳傳志或馬雲,他們都是卓越的商業領導人,並有一種大眾偶像式的魅力,但他們會寫一本《想像中國》,談論企業發展的困境與希望,給予自己的解剖與方案嗎?很顯然,這不僅僅是缺乏才智與興趣。
■作者:許知遠‧中國《生活》雜志聯合出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