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總統奧巴馬連任之後第一次出國,是到亞洲的緬甸和柬埔寨,從事歷史性的訪問,並且參加東盟與東亞峰會,美國未來會深度涉入亞洲,意向已十分明顯,遏止中國崛起的針對性,也昭然若揭。
然而同期間,奧巴馬不得不派遣國務卿希拉里,緊急斡旋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發生的武裝衝突,這像一記棒喝提醒美國,過份重亞洲輕歐洲、中東,可能失去平衡、顧此失彼。這也啟示了中國,中東、拉丁美洲和歐洲如果冒起火頭,美國在亞洲圍堵中國的外交策略就會受到牽制。你築牆,我點火,都是給對方添一點亂,來破解對方的戰略佈局。
尤其,以巴的衝突,來得雖猛,消退得也快,趕在感恩節前停火,益發顯示奧巴馬迅速息爭、避免捲入的急切,這種心態一旦被外國掌握,美國就很容易遭到小國勒索,也很容易削弱盟友對美國的信心。以巴停火能夠急轉直下、靠得是美國提出保證,讓衝突的雙方皆大歡喜,顯示美國已無法置身事外。然而,既非美國所願的捲入,停火便增加了脆弱性,只是下一階段衝突的間歇和準備。
尤其以色列強硬派的涅旦雅胡總理,遭到奧巴馬一再阻止進犯伊朗,這次反擊哈瑪斯火箭攻擊,甚至準備發動地面攻擊,美國不得不改口支持以色列自衛,就這一點言,以色列成功地拖著華府走,主客易位。在美國的考量,以色列攻打巴勒斯坦,勝面既大,戰事牽涉範圍也有限,比起攻打伊朗讓美國捲入的風險,乃如小巫見大巫,其避戰的心態不免溢出。
小棍不避、大棍則走,美國已非當年的威風八面,因此約束盟邦不要惹事生非、自行其事,而讓美國付出不願承擔的代價,尤其避免直接捲入戰爭。在中日的釣魚台之爭立場如此,中菲的黃岩島之爭亦如是,乃是鼓勵南海諸國挑釁中國,來牽制她的崛起,但是並不希望“代理人戰爭”燒到“後台老闆”。以阿衝突對東盟諸國的啟示是,小事很容易得到美國撐腰,在立場宣示及情報、物資的支援上獲得華府奧援,但是要直接派軍隊參與的戰爭,美國則停步不前。利比亞的卡達菲垮台,便是奧巴馬津津樂道的成就――美國涉入少、代價小,幾乎不戰而傾覆一個敵對政權。
依上述邏輯,積極推動“顏色革命”,便是最惠而不費的“奧式出擊”,在中東、歐洲、非洲既能燒出燎原之火,自然便希望亞洲也能“比照辦理”。奧巴馬此行訪問緬甸、會晤昂山舒吉,既有推展民主的道德性,也有分化緬甸與中國關係的政治實益,完全對上奧巴馬本人的脾胃。
但是,奧巴馬主義或“奧式革命”,仍有週轉不靈之處。備多力分、顧此失彼,如以阿衝突,使美國無法專注去經營亞洲,是一方面。藉“顏色革命”推廣民主,究其實,是在亞洲推銷對抗,自己漁翁得利,“代理人戰爭”讓別的國家陷入紛亂,反而襯托了中國力主合作的經濟實利與王道精神較可取,是另一方面。美國高調重返亞洲,卻不能同樣高調給予盟國支持,她的政策以鄰為壑,容易被看破手腳,使東盟諸國產生戒心。比如,在制定“南海行動準則”上,節奏是中式而非美式的,可作另一驗證。
中國與美國處於既聯合又鬥爭的複雜關係,北京政府究竟以牙還牙,也對美國廣泛點火,還是隱忍爭取空間和時間?看起來兩者兼有,表現的針對性雖然稍微隱晦些,但是佈局一直進行,中國在中東、東北亞、東盟、拉丁美洲的外交和經濟部署,以及國際組織上的有爭有讓,都顯出既鬥智也鬥力的作為。未來中美的交手,表面上的官話僅供參考,台底下的較勁其實暗潮洶湧,任何國際事件中,都看到這些因素在起作用。中美的較力,攸關霸業興衰,本世紀還有得瞧。
■作者:長平‧《陽光時務週刊》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