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與政府領導人


國際媒體對政治人物的譽謗,如水之載舟亦能覆舟。最近英國《經濟學人》和美國《紐約時報》,分別對台灣的馬英九總統和中國總理溫家寶有一些負面報導,讓兩位政府領導人很消受不起,也引起海內外廣泛迴響。

一旦被知名報章“定性”,冠名為“笨拙的總統”、“巨富的總理”,似乎歷史評價就此定案,被報導者當然要極力澄清、力求挽回,於是,媒體與政治人物的互動,就有許多看點,也考驗了彼此的功力。

從危機處理的角度看,馬英九訓令駐英代表處與《經濟學人》交涉,最後採用投書澄清,是比較緩和的方式,也比較能給彼此下台階,讓事情有圓滿解決的機會,既表現尊重媒體的禮貌,也容易得到善意回應。台灣方面如果高姿態抗議、要求道歉更正,恐怕風波會鬧得更大。《經濟學人》為了維護聲譽,必然卯上作更進一步的扒挖,以更多的報導與評論讓馬總統不好應付。

而《經濟學人》以來函照登的方式處理,讓受報導者有個機會作說明,顯示沒有媒體的傲慢,也是適當處理“糾紛”文章的慣常做法,並沒有產生雜誌向當權者低頭的觀感。值得留意的是,除了來函照登之外,《經濟學人》說,是台灣媒體的譯義有誤,而把“Bumbler”推到了文義的各說各話上,讓大家都有發揮的空間,自己卻完全不對這個辭眼作更多說明,以免越描越黑。某種程度說,《經濟學人》高明到了幾乎滑頭的地步。英國人的圓融、幽默甚至狡黠,也表露無遺。

《經濟學人》將燙手山芋反手拋出,打一趟太極拳,維持了與台灣當局的良好關係,卻讓台灣朝野去傷腦筋咬文嚼字,找尋適合自己的解讀。於是有名詩人硬掰“Bumbler”成“大巧若拙”,名教授演繹為“老好人”、“老馬識途兮”等等,讓人眼花撩亂,全然不顧“Bumbler”本身就是一個貶義辭,是責備人的話。不信且問詩人、教授,願不願意被稱呼為“Bumbler”?一群“Bumbler”為馬總統竭力解圍,恐怕要為脫離風暴的《經濟學人》竊笑不已。

另外值得多提一筆的,是馬總統的“內外有別”。總統府的第一反應,是抗議、要求更正,姿態甚高,符合“馬更正”這些年來一貫要求國內媒體改正錯誤的調門,但是其後卻以在《經濟學人》刊出投書收場,態度緩和多了,讓台灣媒體有些醋味。總統府不免有些心虛,知道儘速收場是上策。馬總統愛惜羽毛,當然不願從此戴上“笨拙總統”的歷史稱號,因此爭所必爭,但是外國媒體顯然不像台灣媒體那般好打發,兩相對照,顯出了“內厲外荏”的差別性。

同樣的爭所必爭,溫家寶也一定要摘下“巨富總理”這頂帽子,須向《紐約時報》討個說法。但是,溫總理的回應,相較於馬英九而言,就剛性高調得多。他的家人向《紐時》提出告訴,一旦對簿公堂形同撕破臉,促使《紐約時報》提高了對抗性,因為官司打輸,媒體不止損失聲譽,說不定還有巨額索償。話說回來,《紐約時報》也不怕在美國遭外國政治人物控告,這種官司,法院一定保護媒體,何況還是美國著名媒體。而中國外事單位豈有不知之理?但是,溫總理反擊越嚴厲,便越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概,不能不用剛性高調來自清表態,只差不方便由溫家寶自己提控,那是上駟對下駟了。基於大陸民情的考慮,面對《紐約時報》便只能硬不能軟。

《紐約時報》素來自負,面對中國訴控,尤其不能示弱,因此“以戰止戰”展開又一輪的報導,繼續對溫家寶家族的財富掏挖,雙方“開車對撞”,看誰是懦夫退讓。就退場的角度而言,《紐約時報》與溫家寶對峙愈演愈烈、難以收拾。溫家寶要面對紐時一波又一波的深掘,損害無法控制、個人清譽受損;而《紐時》則面臨北京政府強大壓力,今後在中國採訪上步步艱難。相對於“馬英九/經濟學人”,“溫家寶/紐約時報”的互動,撞擊的能量巨大得多。此顯示,台灣經過民主洗禮,與媒體打交道較圓熟靈活。在中共體制嚴控下,媒體是宣導工具,只有接受管制聽命的分兒,哪有挑戰中央的膽?中外有別,北京政府與西方媒體的互動,有待學習尊重與磨合。

自由媒體只要報導有據,便立於不敗之地。《經濟學人》據以評論馬英九的“笨拙”,如人民滿意度低到不足13%、取消軍公教年終慰問金的欠缺深思與適當配套,以及油電產業政策的反覆、馬團隊頻出差池等等,類此失衡脫軌的施政和用人,於5年執政期間歷歷可數。馬是最清廉的總統、人品高尚的君子、高學歷的背景和全心投入國政,本該廣獲尊敬;但是卻到了連菜籃族都不欣賞他的拙與鈍、氣憤他的剛愎自用,而有“壞總統也比笨總統好”、“懷扁”的情緒出現。正是這樣的刻板印象,當《經濟學人》的Bumbler一出,遂立刻對號入座。馬英九再不改變作風,“笨拙的總統”會成為他的歷史定名,讓人既惋惜又痛切。

■作者:陳裕如‧旅美資深報人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