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觀中保持適度悲觀


2004年美國大選辯論會,主持人以伊拉克戰爭及伊拉克現況質問尋求連任的布什總統,布什承認在戰爭與後來的處理中有“計算錯誤的地方”。主持人請他具體地描述,究竟是甚麼地方算錯了?

布什回答:當時沒有算到勝利這麼快就到來。聽到這樣答案,主持人傻眼了,再問:難道這是整場戰爭中惟一的失算?那後來伊拉克發生的動亂、到處蜂起的游擊突襲,加上美軍遭受的重大傷亡,難道都不是“失算”?難道都是原本計算之內的?

布什依然鎮定地回答:不,那都是同一項失算造成的結果。沒算到勝利來得如此容易,關於伊拉克治安的部署來不及上陣,才會有暴民洗劫的問題;也因為勝利來得太快,所以那些當時沒有抵抗的伊拉克軍隊並未被美軍殲滅,保留了實力現在來“騷擾”。

辯論會後,民調顯示,很多人認為布什的表現令人滿意,原本以為光靠主攻伊拉克問題就能讓布什灰頭土臉的民主黨候選人約翰.凱里,沒有討到便宜。

布什巧妙地將整個伊拉克的災難景況,歸結在一個“錯誤”上——沒算準美國那麼強大、伊拉克那麼不堪一擊,戰爭勝利來得太快,所以衍生出後面的問題,這個錯誤——錯在美國太強大——聽起來還是讓美國選民覺得充滿樂觀希望。

屢試不爽,在美國大選中通常哪個候選人讓選民覺得最樂觀,就最有機會當選。布什是創造樂觀氣氛的高手。2000年他第一次競選,就用“以天空為界”的樂觀口號,和本來應該有現任優勢的戈爾戰成平手。戈爾,相對是個不斷提醒民眾應該擔心這個、提防那個的候選人。

連伊拉克那麼糟糕的狀況,布什都還能翻轉出給選民樂觀希望,約翰.凱里要贏過他,實在太難了。

然而也就在這位“樂觀高手”的手中,美國遭受最嚴重的衰退挫敗。無法從伊拉克泥沼中脫身,失去了歐洲盟邦的信任支持,財政赤字節節高昇,最後還釀造出規模空前的金融危機,將全世界拖下水。這些事都不是一天兩天可以造成的,如果沒有布什的“樂觀”,應該老早就被“糾”出來警告阻止了吧?

一個國家,需要有樂觀向前的鼓舞,刺激經濟景氣,同時創造努力動因。不過讓我們別忘了,國家也需要相對悲觀的時刻,看見自己當下的盲點缺點,冷靜思考未來走向。

最容易製造樂觀氣氛、也最依賴整體樂觀氣氛的是經濟成長。經濟是典型“自我實現的預言”,如果大家都相信經濟會好,都樂於投資、樂於消費,經濟就會向上走;反過來,如果大家看到的經濟前景不妙,很自然地會緊縮投資、撙節消費,在這樣的集體行為下,經濟就衰退了。

一個經濟持續成長多年的社會,難免樂觀。要維持一個持續增長的龐大國家,政府也難免傾向於強調樂觀的訊息。重點是,國家要健全發展,一定要在這樣必然的樂觀聲音之外,保留悲觀意見、悲觀態度的空間。看到問題、提出憂慮、提醒該擔心的事,不應該被視為搗蛋,反而該因其可以發揮的平衡作用,得到一定的尊重。

最常在樂觀時代、樂觀氣氛中,扮演悲觀提醒角色的,就是新聞媒體。快速變動中的社會,一定會需要媒體維持皺著眉頭的態度,適度悲觀地察知、報導各種問題。這是現代社會分工的必然角色結構吧!

■作者:楊照‧台灣《新新聞雜誌》副社長兼總主筆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