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苦海十年‧庾媽媽等一個答案


  • 智障兒子失蹤十年,庾母卻還在等著兒子回家的那一天。(圖:香港明報)

(香港)等待,是母親的天職。由等嬰兒喝奶睡覺,到等小孩放學回家吃飯,再等孩子出人頭地,媽媽的大半生都在等,等我們長大的日子。但,庾文翰母親,所經歷的是十年地獄式等待。

智障兒子失蹤十年,庾母仍在等——不是被動地躺在沙發等待,而是主動出盡辦法邊找邊等。十年來,她寫過幾百封信給歷任國家主席總理公安省市領導人大代表,被神棍無賴騙了幾十萬元,撐拐杖出入中聯辦入境處政府總部N次,吞下無數粒抗抑鬱藥丸,哭濕的紙巾量足可堆成山丘。

十年前轟動全城的文翰,人們早忘記吧?只有庾媽媽,今日提起兒子仍在痛哭仍在尋找,但她的堅持近年慘變成冷血路人箭靶:“找孩子找夠啦你,好煩。”“的確,不少人罵我固執。”

尋子十年,庾媽媽被罵得最痛那次,轟炸她的竟是朝夕見面的鄰居。那天中國電視台到她家中採訪,鄰居看見全副武裝的攝製隊即破口而出:“找孩子那麼多年還找?你想爭取甚麼?想出風頭?”另一次她上電台,有聽眾隔空大罵:“你根本就是特地把孩子弄不見,然後求同情、掙政府錢。”

人前,她當吃菜吞下;人後,哭崩長城。

養兒15載
人生最快樂時光

58歲的庾母黎慧玲在中國內地出生,自小吃苦——身患小兒麻痺症3歲起行動不便,小學畢業遇文革家人被批鬥,自己因身體殘障被送到山區,婚後來港生下自閉兼過度活躍症兒子庾文翰。為應付照顧文翰的額外開支,她曾到便利店通宵打工,十年每日只睡3句鐘,沒要求過綜援,把文翰養大到15歲,“那15年,人生最開心”。

她從沒因為誕下智障骨肉怨天怨地,“文翰好乖,他不會說話不會寫,但會走來吻我,他走失那天仍在吻”。

“文翰有病,是我把他生成這樣,有錯都是我。”庾母的肩膀背負千斤責任重擔。兒子失蹤後,她全身如被十噸大石壓下差點窒息,但她叫自己一定要撐。

她因抑鬱沒有再工作,買菜煮飯洗衣以外,就坐在案頭埋首親筆書寫給中港各個部門首長的信,由國家主席到特區政府入境處長,幾十個部門、上百個職銜十年來隨國家翻了幾番的發展如車輪轉,官員的姓名她卻比任何一位媽媽都清楚,只因她經常提筆哀書:“千里尋兒,天南地北留腳印,十載憂思,魂牽夢繫肝腸斷。凝望寒燈思舊事,春秋黯黯難成眠。”寫錯字,她即把紙撕爛再寫,卻不能接受塗改液,貫徹固執。

“我只有一個要求:我要內地立案,繼續找我的孩子。”偏偏數百封信得來的回覆都是:你的兒子不屬拐帶犯罪,不立案。

每次收到內地回覆,庾母又拿著信跑到入境處,那兒有專人接待她,十年來換了好幾個官。她這樣跑來跑去,由樂富的家到灣仔那條路,她走到滾瓜爛熟。

屢遭騙財
神棍受感動自揭底牌

寫信無效,庾母有感絕路當前,甚麼都試,神棍騙徒乘虛而入,“叫我買個觀音像,說好靈,收我3萬元。到週五,我每日都等觀音菩薩顯靈”。

“有個大陸人,說來我屋子作法就一定找到文翰。結果我包他來香港吃住,還送了他很多禮物。怎知他離港前自揭:‘庾太,你不好相信我啦。’”神棍敵不過她的善心而招供,庾太更覺自己命苦。

“8號風球,有人說在廣州豬場見到我的孩子。我即刻冒風雨北上,坐德士期間收到電話,叫我先去某個地方交3萬元,幸好司機提醒我:‘你不好去啦,他騙你。’”

庾媽媽十年尋子被人騙了至少幾十萬元,她卻輕描淡寫無怨無悔,“我不想錯失任何機會,我有試過、找過,值得。”

生死未卜的愛兒恍如一條大鐵鏈,緊緊鎖著庾媽媽的心房,令她經常抽搐失控。每當重返十年前文翰離她而去的油麻地站月台,無人在旁她便會大叫:“文翰,回來媽媽身邊啦。”文翰最愛坐車到尖沙嘴,再搭船到中環,然後乘電車到鰂魚涌麥當勞,她掛念兒子,會重踏這條路,腦海盡是母子15年甜蜜回憶。

就當兒子已上天堂,一了百了?“我想要一個答案。他在生,我要他有得吃有得住;他死了,我都要超渡他。這是我做阿媽的責任。”

撫養智障兒子15年,庾媽媽承受的是肉體疲累;文翰失蹤十年,她要捱的,是因極度固執、思念與牽掛所引發的身心折磨。她的世界,變成只有她和回憶裡的文翰,容不下他人。人們都不明白她的固執,但偏偏固執成為她搵仔的動力,也是她活著的最大意義。



你知道嗎?

庾文翰失蹤十年

2000年8月24日,15歲智障少年庾文翰與母親在油麻地站失散,在沒有身份證及回鄉證下闖過羅湖關卡,深圳方面通知港方,入境處誤當文翰是內地人,把他押返內地,文翰自此下落不明。保安局之後成立專責小組,與內地公安24小時聯絡尋人,入境處官員向庾母慰問及道歉。庾母亦展開了十年千里尋兒。

翌年7月,公務員事務局獨立聆訊委員會裁定,3名入境處職員在事件中的失職指控不成立,無須受處分。文翰父母邊尋兒邊向政府索償,最終在2003年庭外和解,據悉獲賠償200萬元。2007年,庾文翰失蹤7年在法律上可申請列作“法定死亡”,但庾母沒為文翰領死亡證,堅持繼續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