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ngra號稱是加爾各答的“新中國城",這裡中國人全部來自廣東梅縣。他們說客家話、孟加拉語、印地語和少量的英語,他們也把Tangra翻譯成“塔壩"。56歲的李萬成就出生在加爾各答,他的爺爺在1920年代移民至此。可惜,他對自己的身世所談很少,我遺憾沒能見到他那位懂風水的父親。
“我已回了中國7次",李萬成說,“我看中央台的國際頻道,上網讀新聞,中國發生的甚麼事情都清楚。"他甚至還會唱《走進新時代》,他抑制不住地讚賞中國的崛起,這令他們這些海外華僑揚眉吐氣。他也說起家鄉梅縣那些新修的大樓與馬路,要比加爾各答還要氣派得多。他很願意在我們這些北京來的人面前表明,他不僅沒有落伍,還緊跟變化。
第二天,我再度來到這裡。這一天陽光明媚,我看到了中國人坐在院子門口曬太陽。他們大多50歲,早已中年發福,臉上帶著生活寬裕、別無他念所伴隨的慵懶。院門口貼著紅色的對聯,倒寫的“福"字到處可見。你幾乎聞得到那股在華南鄉村的氣味。
這裡的建築大多是兩層的廠房,中國的廠主們既在這裡生產也住在其中。除了一兩家醬油廠、糖廠,他們從事的幾乎全部是皮革生意。他們收購牛皮,在清洗與靛染後,加工製作成皮鞋、皮帶、皮包。
牛是印度的神聖之物,它們可以在大街小巷悠然自得,橫臥在馬路中間,但它們的屍體卻被視為不潔。可能因為他們從異鄉而來,不用理會這些禁忌,更可能因為這行業最容易進入,在等級嚴密的印度社會沒太多競爭者。
我參觀了一家老式的皮革廠。木製的框架早已油光發亮,我懷疑它這半個世紀來就沒變過模樣。我看到了巨大的木轉盤和屋頂上晾牛皮的工人們。一塊塊的碎牛皮染成了淡藍色,赤裸上身的工人正把它們釘在木頭屋頂上,防止曬乾後皮革的收縮。這一片片牛皮,像是房頂上靜止的浮雲。我多少可以想像,在鼎盛時期,這一區域必定如同奇異的畫作,一家接一家的屋頂上,飄滿了這浮雲。我站在其中,赫然看到對面樓房的陽台上的牌匾:關帝廟。
“這家是老式的廠房,規模也小。"李萬成說了好幾遍,擔心它破壞了我對華人工廠的期待。更大、更現代化的工廠已經遷往了更遠的郊區,它的污染太嚴重了。我倒是碰到了一位擁有新廠房的廠主。他是個高個子,長著一張圓臉,看得出年輕時的英俊。他的子女都已移民加拿大了,他夏天住在溫哥華,冬天則回到更溫暖的加爾各答。“在這裡住了一輩子,才有家的感覺。"他說。他還保持客家人智力上的自信,很可惜,我沒時間去看他那有上百個印度工人的現代化工廠了。
在理事會的辦公室內間,我碰到了張國才和他的《印度商報》編輯部。一張長方形的桌子旁,一位編輯在上網找文章,一位在編輯文稿,還有一位正在收拾東西,她已經完成了上午的工作。張國才正把打印出來的稿件裁剪、貼在一張四開的白紙上。《印度商報》每日出版,4個版面,它不需要印刷機,只要把編輯好的紙樣在複印機上批量印出就好了,它只有文字,沒有照片,發行量是200份,都是訂戶。
張國才是這份報紙的發行人。6年前他從一家皮革廠退休後,就承擔起這個職務。連他在內的4位編輯,一位印度的送報員,這5人的迷你編輯部運轉著世界上發行量最小的報紙。我隨手抄起手旁的一期舊報紙,出版於2010年12月21日。頭版是4條國際新聞,英國機場的滯留航班、阿桑奇的性醜聞、朝鮮半島局勢還有黎巴嫩與以色列的爭端。第3版是4條中國新聞,中國富豪的香港購物潮、杭州灣大橋的“海中平台",還有溫家寶訪問巴基斯坦。第4版是港、澳、台新聞,有馬英九與陳雲林的消息。看得出,文章都摘編自中文網絡上。每份2.5盧比的售價不足以維持它的運轉,它的第二版是廣告版,主要的廣告源是婚禮、慶祝與葬禮。但這1000多人的社區能有多少喜喪之事,為了填充版面,它也刊登連載小說或是保健知識,比如多喝綠茶能防止打鼾。
難道真有人要閱讀這些新聞,還是它成為了這個社區最後的聯結點,以提醒彼此的存在,這個中文世界一息尚存?令人驚奇的是,自從1967年創辦以來,每天一期,它從未中斷過。在上世紀70年代的高峰時期,它的發行量達到過700份,皮革廠商們也在上面投放廣告,編輯也是個榮耀的職位。這一切都已過去,不過它至少活了下來。它昔日的競爭者《印度日報》已在7年前停刊。
張國才不願意談論過去,自從1956年來到這裡,他再沒回中國。以後的歲月中印度華人社區發生了許多故事,但至於到底發生了甚麼,卻很少有人清楚了。中印兩國的歷史學家們,似乎都把目光放在今天。在“CHINDIA"概念大行其道時,它們要共同崛起的喧囂中,人們似乎更關注今天與未來,片段的歷史記憶終將被人們淡忘……
■作者:許知遠‧中國《生活》雜誌聯合出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