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戰”“亂流”“變節”“野合”……翻開日本報章，這回大選給人的第一個印象，就是一個“亂”字。

單從12個參選政黨琳琅滿目的黨名，加上1500名候選人粉墨登場，爭奪480個議席的表象來看，日本政壇的確令人有眼花繚亂之感。但仔細分析不同旗號為標榜的政黨（特別是新黨）及候選人身世，不難發現都與原有主宰日本政壇的大黨派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其中，有不少是源自自民黨，如“大家黨”“新黨大地”“新黨改革”等，也有剛從民主黨分化出來的新黨。至於出自不同的利益和考量，從自己原屬的老巢跳至新巢，或準備從新巢跳返老巢者，也大有其人。

正如不少觀察家指出一般，各政黨在實質上並沒有甚麼不同，彼此只是在小異的問題上大做文章。認真分析，這回大選呈現的多黨亂立現象，與其說是反映日本政壇的多姿多彩與多種聲音或撲朔迷離的亂局，不如說是體現日本政客在保守格局相對穩定與國策統一背景下，內部利益調整與爭奪的過程。

先從政黨的組合談起。

這回參選的12個政黨中，真正引人注目的，其實只有執政的民主黨、最大反對黨自民黨，和為應付大選而成立的日本維新會與日本未來黨。日本維新會和日本未來黨都旨在吸收不滿民主黨與自民黨的選票，冀圖充當“第3極”的角色。它們雖然都無法在今天獨當一面，組織政府，但都存有僥倖心理：在兩雄相爭不下的微妙時刻，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從而牽動政局。

如果說，今日“總保守化”格局下的兩大政黨（自民黨與民主黨）嚴格上只能說是舊自民黨中的兩大派閥，兩個新黨充其量就是舊自民黨派閥政治中較有看頭的中小派閥罷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今日多黨亂立的現象也可視之為自民黨化整為零的體現。

針對日本媒體將兩個較有噱頭的新黨喻為“第3極”的說法，在老牌自民黨人看來，這純粹只是為了湊合數目、倉促成立的利益集團，不足為懼。

同樣的，前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領導的太陽黨與大阪市長橋下徹的大阪維新會合併是出自湊合數目的考量，是有一定道理的。因為，兩者在有關“TPP（《環太平洋戰略經濟夥伴協定》）談判”和“核電站存廢”問題上，存有明顯的分歧。

針對加入TPP問題，橋下原本是採取贊成態度，石原從一開始就將之定位為美國的策略，結果是橋下妥協，同意太陽黨的方針，即“參加談判，但如違背國家利益則採取反對立場。”至於有關核電站存廢問題，橋下原本主張向工業先進國看齊，逐步擺脫依賴核電的體制，但和太陽黨合併後，不再談論其政策。

對此，橋下也有辯解之辭。他強調，他和石原共同率領的“日本維新會”已將“制定自主憲法”列入競選綱領，作為共同奮鬥的目標，從而削弱兩者在其他方面的若干分歧。換句話說，東京與大阪一老一少的鷹派首領決定在修憲大旗下，求其大同，存其小異。日本維新會的基本政策究竟是甚麼，其中有哪些是可變，哪些是不可變的，在此可以說有了清晰的註腳。

至於有日本政壇“破壞大王”之稱的小澤一郎這回率領其“國民生活第一黨”，讓在環保問題上有較清新形象的嘉田由紀子掛帥成立“日本未來黨”，的確出乎人們意料之外。

對於日本未來黨的走向，嘉田強調，該黨將朝著告別原子能發電的方向邁進，主張凍結消費稅增稅計劃、優先制定重視民生的政策等。至於有關憲法修改的問題，該黨基本上是採取迴避的態度。

小澤一郎是上世紀90年代初期提倡“普通國家論”的修憲派急先鋒，也是手持指揮棒，將日本政壇從原來的“保（保守派）革（革新派）對峙”局面，扭轉為“保（保守派）保（保守派）”壟斷政局的鷹派大頭目。小澤之所以一直被日本保守界與財界看好，除了他充份掌控“金權政治”的秘訣與忠實遵守其遊戲規則，說白了，就是因為他落實了長期以來保守陣營一統天下的的美夢，以及在這過程中體現的能力和魄力。從這個角度來看，如果要細數上世紀90年代以來日本保守陣營最大的功臣，小澤一郎也許會排名第一。

現在，這名保守功臣名列第一的小澤再出奇招，自己躲在後頭，讓有較清新形象的嘉田打頭陣，提倡“原子能開發畢業”與“國民生活第一”等政策，是否意味著小澤的國家觀與安保觀已經有了改變呢？非也。這只要看最近幾個月來小澤派人與維新會橋下等人的頻繁接觸，就可以明白小澤這回與嘉田合作，純粹只是為了政治上的需要，先求生存，後求發展的權宜之計。

瞭解了日本未來黨的本質，再回頭看日本的政局，不能不讓人感到驚訝的是，在日本維新會之外，真正能吸收不滿者選票的，也許就是日本未來黨。原因是，在舊有的日本政壇上，原本躍躍欲試要當“第3勢力”的公明黨早已淪為自民黨的得力助手，而獨善其身的日本共產黨在領土問題表現出其超級“愛國”之外，似乎未有太大的作為；至於以“護憲”自豪的社民黨，在退出民主黨聯合政府之後再度分裂，只好小心翼翼，摸索與小澤幕後操控的日本未來黨合作的道路。

從這個角度來看，以“第3極”姿態（貌似自由派）出現的日本未來黨，與其說是小澤一郎的轉向，反映日本可能出現清流現象，不如說是傳統護憲派與重視環保、民生、反核能政策的市民運動者無可奈何的被動處境與悲哀。

與此相反，以“修憲”為號召的安倍晉三正以猛烈的攻勢，準備從民主黨手中奪回失去的陣地，重溫其“修憲內閣”的美夢。6年前因“病”棄甲而逃的安倍此刻越戰越勇，高喊要建“國防軍”，派公務人員駐守釣魚島……其鷹派言行，不僅使民主黨的野田首相相形見絀，也搶盡了日本維新會兩名愛鬧舌禍的老少右翼大嘴巴――石原和橋下的風頭。

正是在自民黨、民主黨與石原、橋下“第3極”競相比賽右翼本色的背景下，本屆大選的主旋律自始至終就是告別和平憲法。可以預見，在大選之後，勢在必得的安倍和自民黨將主宰大局，籌組其“新修憲內閣”。屆時大選亂局中兵分幾路的新兵老將相信會紛紛歸隊或者重新組合。大選後政壇吵吵鬧鬧的亂象也許還會有所持續，但並不妨礙修憲步伐的加速前進。

■作者：卓南生‧新加坡旅華學者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