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最傑出的才子型評論家克里斯多福.希鈞斯(Christopher Hitchens)於2011年底因癌病逝。他生前的讜論之一,是宗教有一種最邪惡的本質,把詛咒當成預言,所謂的“末日意識”就是人類被驚嚇出來的集體癲狂。
最大一次末日癲狂是在西元999年的世紀末,惶惶的人心甚至扭曲人們的知覺,許多人揚言在深夜看見野狼頭上頂著骷髏在月下參拜;有人看見天上有魔鬼在舞蹈;有人看見河水變赤,種種道聽塗說的景象泛濫成災,有些人甚至散盡家財,等著末日到來能在上帝的身邊占個好位子。這年12月31日教皇廣場人潮洶湧,在教皇做完彌撒講話後,所有的人都匍匐在地,顫慄的等著那最後的鐘聲響起,等著天地裂開,天火地火一起襲來的末日景象。但鐘聲響過,停了好久,甚麼也沒發生,於是人們遂像大夢突醒般站起來,相互擁抱親吻,慶幸躲過了末日的考驗,獲得了重生。
這種末日的癲狂,後來已發生了好幾次,1843年,美國人米勒(William Miller)預言在1843年3月21日至翌年3月20日的一年內,任何一天都可能是世界末日,於是這一年美國人心惶惶,他的信眾也暴增,但一年過去了,甚麼也沒發生,於是他說是日子算錯了,末日應該是1844年4月18日,接著他再修正為1844年10月22日。他成了最大的放羊的孩子,最後在1845年承認是自己全都搞錯了,他也成了美國信仰史裡最大的一則鬧劇。
這種末日笑話,20世紀又來了一次,美國一個小教派的教主羅塞爾(Charles T.Russell)宣稱1914年會有世界末日,預言失靈後,他修正為1918年,由於他沒有活到這一年,於是由他的徒弟接班人羅瑟福(Joseph F.Rutherford)繼任,再修為1925年,3次預言,兩次修正,這個教派從此之後也信譽破產,沒得再騙。由這些末日的騙局和鬧劇,可看出以前由於民智較低,遂給了信仰騙子玩弄末日預言這種騙術的空間,騙局未拆穿前,他們可以得名得利,騙局被拆穿了又怎麼樣,反正他們已經荷包滿滿,這是術士神棍手法,古今皆然。
現在大概已沒有人敢再信口開河的用末日妖言惑眾。但末日的癲狂這種現象卻仍頑強的繼續。主因或許就在於現在這個時代由無聊乏味這種情緒當道,於是許多人也樂得裝白痴去湊熱鬧,而做生意的也樂得去發個小小的末日財。時代變了,大概很少人會相信世界末日這種鬼話,大家只不過是藉著末日的名號找樂子,做一場好像被騙、但又沒被騙的集體癲狂秀。
在這個無聊乏味的時代,甚麼都不是真的,任何題目都可以拿來消費,這次的末日說鬧了許久,不過是場大家找樂子的集體消費而已。大家都在消費“世界末日”這個符號。
因此,古代希伯萊人編造出來的世界末日這種妖言,當然不是真的,而只是一種隱喻,在這個隱喻中反映這個失去了國家的民族對世界的敵意、怨恨與詛咒。這個世界憑甚麼有個權柄至大的傢伙可以搞出個世界末日?憑甚麼別人在末日審判後都該下地獄,只有他們是選民而上天堂?早年柏拉圖對荷馬史詩編出的地獄這種充滿了惡意的說法即不以為然,認為它該被刪除。基於同理,像世界末日這種把詛咒當成預言的說法豈不更該刪除?
人類的腦袋是個奇形怪狀、無所不包的萬花筒,有科學、民主、公平正義這些好東西,但也有迷信、專橫、虛無這種壞東西。古代的世界末日這種說法當然不是甚麼好東西,但用甚麼也不相信的無聊來消費世界末日,世界末日這種壞東西雖被消費掉了,但無聊和虛無這種新的壞東西卻留了下來。由此可見,人類要進步是如何的困難!
■作者:南方朔‧台灣著名時事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