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每到外地演講或開會,總愛在出發前稍微搜索和閱讀關於當地的資料,到達時亦愛問東問西,抄抄寫寫。朋友說何苦如此,我總是一笑置之。自知樂在其中。
古代士人旅遊,除了那種“乘興而來,盡興而歸”的雅興之外,常常是寓教於樂的。有一種旅遊,純粹是為“實學”而做歷史考察,在出發之前就做很多準備,認真查找相關資料;到達目的地,就用心實地堪察求證。另一種旅遊的心態則是尋找感性啟示,常在旅遊之中獲得認知上的昇華,具有某種深刻含義的哲思感觀。惟不論何者心態,這裡面觸及旅遊者的“觀”。就史家而言,漢代司馬遷算是很懂得旅遊之人。遊歷開拓了司馬遷的眼界,不僅豐富了知識,更是開拓了心胸,使他的思想進入一個新境界。《史記》成就之高,司馬遷的遊歷實踐,無疑是一大因緣。
在馬來西亞,我們的旅遊是否也能達此境地?遊馬六甲,若對這座古城也具有一些基本的歷史知識,同時激發敏感的歷史聯想,多留意一些旁枝細節,常會有意外的收獲。發現“本土故事”很有意思。舉個例子,馬六甲青雲亭旁側有一面刻記著“龍飛乙丑年月日榖旦”所立的“甲必丹李公濟博懋勳”碑。很多遊客常是數步走過,無甚印象。然而請問各位:“龍飛”何解?
張禮千《馬六甲史》就清楚指出,“查`龍飛’一名為明代冬烘先生所慣用,常加於年號之下,如天啟龍飛甲子年等是。蓋`龍飛鳳舞’為祥瑞之徵,用之所以稱帝德者也。明末義士,不甘為亡國之民,紛紛南渡。但記事必須繫年,清朝年號自不願用,於是取拆衷辦法,去明朝之年號,留`龍飛’二字。因此,龍飛乙丑年之名,遂發現於馬六甲矣。”如此說來,龍飛乙丑年當處明清之際,是為康熙24年(1685年)。此碑應是青雲亭裡現存年份最早的一塊石碑。而這“龍飛”啊,更帶出了馬六甲華裔先賢曾是明朝之忠貞遺民義士的傳奇故事。
當然,“龍飛”何義,尚無定論。曾衍盛《青雲亭個案研究―馬來西亞最古老廟宇》引文指說,“龍飛”為皇帝登極之通稱。惟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講座教授陳學霖《明太祖“龍飛”官史“塑像”之分析―《太祖實錄》史料探源舉隅》一文,考索官史對明太祖朱元璋崛興,“龍飛”成為明太祖的“塑像”。中國歷代帝王在官修典籍或流行傳說裡,都常以半神半人的模樣出現。“龍飛”象徵天子之即位,而明代帝王尤愛“龍飛”,有的文獻甚至以“龍飛雲從而華夏蠻貂罔不率俾(服),日照月臨而山川鬼祥莫不收寧”來形容明太祖朱元璋。明季吳朴撰太祖開國歷史,亦以《龍飛紀略》為名。
“龍飛”即是天子即位,亦可視為明朝皇帝天授神權之代稱,因而明末清初遺民義士棄用清朝年號,而以“龍飛”代之,誠反映當時馬六甲華人的心志。下次各位若是重遊馬六甲,走入青雲亭,看到“龍飛”,就又有故事好講了。
再說個意外的驚喜。不久前到馬六甲,在青雲亭同排街上的三多廟看廟碑,竟看到盛明利、葉德來的捐款名字。我們知道,吉隆坡開拓者葉亞來又名葉德來,會不會是同一人?但是葉德來捐款一碑,刻記是光緒廿年,而葉亞來於光緒11年(1885)已病逝,因而是否為葉亞來,待考。但另一牆角下方立有“芙蓉盧骨”盛明利等的捐款芳名碑。盛明利就是當年葉亞來初出道的老大(劉壬光)的老大,陣亡後封神為仙師爺。在這塊捐題芳名碑還看到與葉亞來打天下的盟友葉四(還有一位鍾四)的名字。三多廟應是馬六甲廣客社群供奉的廟宇。又查吉隆坡甲必丹劉壬光病逝後也是葬於馬六甲。他們之間有些甚麼因緣呢?馬六甲有挖不完的史料,有待我們“發現故事”。希望各位旅遊時,即使是在本地,不妨先讀點歷史,細心的觀察,再發揮點歷史的聯想,那也許會是旅遊的另一種樂趣吧!
■作者:安煥然‧南方大學學院中文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