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剛開始,中國發生萬眾矚目的大事,最震動的莫過於“南週事件”及其連鎖反應。它已從一篇元旦獻詞被粗暴撤銷篡改,發展為兩岸三地、國際社會關注的特大新聞,升高到習近平能否真誠順利改革,以及中共權力高層鬥爭的戰鼓隱動。
一、眼前看來,中共的政治改革已不是摸著石頭過河,而是石頭摸盡,決定要不要泅水渡河的關頭――不泅水一定淹死,要回頭早已無路。“胡溫體制”任內未能推動的政改,所蓄積的社會反彈力量,必定在“習李新政”中爆發,能做的,是聰明地讓它有序安全釋出能量,還是駝鳥式地繼續捂壓,以至反彈衝破臨界點爆炸,經歷巨變。
“南週事件”就是改革的新聞試點,開放和保守的力量交鋒,誰主浮沉將是落實改革與否的徵兆。“南週事件”的交手結果,顯示中共真正有心要推動的,其實是“鳥籠政改”――籠為主體,乃是中共的絕對統治,改革的鳥只能在籠裡蹲,不容飛出籠外。這和過去“鳥籠經濟”開放的尺度之爭類似,然而經濟改革開放的經驗顯示,中共終須騰籠換鳥,否則鳥不是憋死就是破籠而去。當局最驚怕的,“鳥籠政改”裡蹲的是一隻鷹,遲早關不住,卻又不知如何馴。
二、“維持中共的鐵桶江山”既然是當政者的最高考慮,自然出現下列結果:闖禍的廣東省委宣傳部長庹震一定獲得保全,不管他多麼粗暴無理,撤版竄稿,把最開放的廣東、習近平南巡寄以厚望的政改前沿,打成了文字的秦城監獄,依然可以保住官職。因為他代表了中共的權威符號,如果撤職,不啻承認領導錯誤,將會鼓勵更多媒體、學者、網民甚至官員有樣學樣“造反”,這是中共承受不起的代價。也因此,“南週”總編輯要下台,民不該與官鬥,官不許違背上級意旨,挺了“南週”的新京報社長為“犯了錯誤”要請辭。在中國,官就是黨,黨大於天。
所以,一名無能卻濫權的官員,只要闖的禍夠大,大到跟中共統治的合法性連在一起,便足以綁架這個政權,藉著挾持它而獲得政治護持,說不定還會因為護黨的忠誠得到獎勵,有保守的高官大力相挺;殊不知,愛黨適以害黨。換個角度說,中共寧見護黨過了頭的忠貞黨員,也不希望黨員自行其是搞自由化,弄得情況不能收拾。惡整盲人維權鬥士陳光誠一家的山東地方官員,便是另一個例子,丟人丟到美國大使館、交涉到了國務卿的層次,中共仍要官官相護,因為,錯一個便是政權的錯,倒一個便是骨牌連倒。
三、因此,這個政權的執行層次官員,心態上寧左勿右,做法上寧觀望而不進取,聽從黨中央,口號喊得喧天;當黨中央意旨不明或領導階層分裂、舉棋不定時,官員自保之道永遠是堅持馬列毛的舊把戲,錯不了壞不了,遂形成了骨子裡的惰性。這是今天中共改革結構上的缺陷,8000萬黨員敢造別人的反,不敢造自己的反,諤諤之士寡,諾諾之輩眾,阻力永遠大於推力。只有當黨的最高領導權力集中、意志明確時,才會變調改轍勇往直前。可是,毛鄧之後再無一言定策的強人,現在的中共是集體領導,7名政治局常委各有一把號。
一般認為,庹震的頂頭上司――中央宣傳部部長劉奇葆和中央政治局常委劉雲山的做法,與習近平接事後的言論作風很不一致,也顯示了中共新領導班子的嚴重分歧,保守與自由派的鬥爭剛剛開始。老人政治的陰影籠罩新朝,政權的進取不足,最快也要5年換班之後才可能出現貼近習李的新作風,或者根本再無機會,一如胡溫體制執政初期,也曾充滿憧憬,但10年的成績單是改革停滯,與人民的對立走向嚴峻。
庹震何嘗不是中共後起的秀異之輩?歷任北京“經濟日報”總編輯、新華社副社長,擔任記者時也曾寫過登上頭版的批評文章,但換了位子就換了腦袋,廣東任上他是干預筆政最兇、“手伸得最長”的宣傳部長。期待中共內部自發的改革,基於上述將屬緣木求魚。因此,中國的政治改革,最終要仰賴中共以外的刺激來帶動,這一條路將備極艱辛。
四、中國的良心媒體無疑要打前鋒。有待一代又一代優秀的媒體人前仆後繼,去爭取新聞自由,揭發時弊、為民喉舌,來帶動改革。情勢較差時,用曲筆、隱喻、暗批的意在言外,來引起公民關注、官員戒惕;情勢最差時,用不惜殺身、被批鬥、丟差與當權者抗爭,來引動改革風潮。從“上海經濟導報”的欽本立、“炎黃春秋”的杜導正、“南方都市報”的程益中,到今天的南週、新京報、瀟湘晨報一脈相傳,前輩風範薪火相傳。乃至公共知識份子如韓寒、賀衛方等的桴鼓相應,他們共同的努力將如水滴石穿,逐漸形成不可逆轉與遏阻的潮流,無論由下而上,或是由上而下,促成改革氣候的成熟。
這是由寸進而終底於躍進、由僵持而終於突破、由人民屈服當權者的點滴過程,當然不容易。但別人做得到,中國人一定也做得到。人權從來是爭取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沒有天賦人權,只有革命民權。這是從法國大革命、俄國革命、美國獨立、中共擊敗國民黨而建政的歷史經驗。
這一次,“南週”在全國各界聲援下,終於爭取到廣東省委宣傳部取消事前審查,算是一個新聞自由的起步,儘管未來可能仍有暗裡的監管、眼線、花樣,但取消審查會走向實質化,只要中國新聞記者、編輯不懈怠、敢爭取,越來越多的人民和官員會醒覺。人心不死,改革就有希望。
必須提一提當局扣的一頂帽子――“境外敵對勢力介入”。大陸如果認真對待港、台為中國的一部份,則港台中國人能享有的憲法權利,大陸人民不是二等中國人,也該同等享有。這些權利既載諸聯合國公約,也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明確規定,有待在中共建政超過一甲子之後,踐履承諾賦予人民。聯合國公約當然是“境外”的事物,一如馬列思想也是“境外”的事物,但依然載諸共和國憲法與中共黨章。民主、人權、法治是普世價值,將之界定為境外敵對勢力,根本就是反對開放、反對與世界接軌和反人性。
忝為一名台灣的資深新聞人,與前輩和有志同仁一路打拼,終於見到台灣解除報禁、黨禁,有了完全的新聞和政治自由。雖然仍待努力之處甚多,但人民權利已得到充份保障,此一歷程,願與大陸新聞同仁、知識份子共同勉勵。
不信春風喚不回。
■作者:陳裕如‧旅美資深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