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與東西方文化


或許,我們在歷代的東方雕塑和繪畫中沒有發現可以和西方媲美的作品,但正如我們在西方的概念中找不到“韻”和“空”的觀念一樣。就算是“仁”和“慈悲”,同樣也找不到完全一致的對應詞語。這原是十分平常的現象。差異而可以互補,文化和文明才會繼續往前演化。

與其說中華文化中“人”的缺席,毋寧說是人的謙卑化和隱化。錢穆先生《人生十論》中曾有過一段精闢的敘述:“孔子的教訓,在中國人聽來,似是老生常談,平淡無奇了。但就世界人類文化歷史看,孔子所牖啟人心的,卻實在是一個新趨向。他牖啟心走向心,教人心安放在人心裡。他教各個人的心,走向別人的心裡找安頓,找歸宿。父的心,走向子的心裡成為慈;子的心,走向父的心裡成為孝;朋友的心,走向朋友的心裡成為忠與恕。心走向心,便是孔子之所謂仁”。

中華民族不是沒有發現自己,而是在充份發現自我以後,進一步還發現了在自己以外,原來還有別人的存在。因為我們的文化中告訴我們不可以目中無人,因此也就特別強調謙卑、謙和、謙遜。在群體中不是想盡辦法凸顯容易膨脹的自己,正好相反的是,如何設法把這個極容易傲慢的“我”隱藏起來,好讓人類的大群和諧而幸福。消泯了“小我”也就成全了“大我”。

尤其是佛教思想傳入東土以後,中華文化中無我的特色尤為突出。佛陀鮮明的形象,不在於他發現了他自己或是人自身的主體性,恰恰相反,佛陀證悟了人本身也是空的以後,才突出了他在人類歷史與文化中獨特的形象。

由此要說到的是王維的詩。作為詩佛的王維,正是在詩中消泯了他自己,他的詩也才顯得空靈和寧靜。因此,文學和藝術並非只有強調人的自身才得以成為文學和藝術。人把自己放下,乃至於整個地空掉,也是文學藝術的一種表現形式。而事實上,說中華文化中人的缺席,也並不準確。從《詩經》開始一直到往後的文、辭、賦、詞、曲等,我們看到的並不是千人一面,而是異彩紛呈,各有特色。屈原、司馬相如、曹植、李白、杜甫、蘇軾儘是各有風格的偉大文人與詩人。書法和繪畫也是如此。由於強調天人合一,強調人與自然的和平共處,強調人不要一直只看到自己,看不見別人,我們的繪畫中才不特別著意地勾勒自己的輪廓。大自然本就是人以及其它生物所共有,何必在在地凸顯自己?

關於人的發現、重視與記錄,中華文化並不以雕塑和繪畫為主要表現的載體。對於有貢獻的偉大人物,我們將之記錄在文獻典籍之中。其中尤為顯著和重要的,便是正史裡的人物列傳。以事件為主的紀事本末體雖然也重要,然而以正統史學言之,紀傳體通史或斷代史才是正宗。略掉這些人物,將無法構建中華民族的史學。熟悉中國歷史的也知道,正史裡頭除了帝王將相、功臣與文人士大夫外,還有作為反面教材的佞臣、酷吏等的記述。除此以外,正史裡也還有中國以外周邊國家重要人物的記錄。按中華民族的史學傳統,人是基準點也是貫通整個歷史發展與變化的主體。如果再把視域擴大至民間信仰,但凡有功於人民的人物,其生前死後人民奉祀的香火不斷,有的甚至歷千年而民眾依然虔誠膜拜。試問,中華文化如何不重視人?

最後,“人”如果只是一尊雕像或一幅畫,僅僅陳列於藝術館或博物院中,成為歷史的一具標本,專家學者們閉門研究的對象,其精神不見稱頌與傳揚,這樣的“人”之存在,究竟有何意義?這是“人”的發現,還是“人”的“物化”和“矮化”?

■作者:王德龍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