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當然是件悲哀的事,台灣社會大眾竟然是透過一連串的“發票假帳”而意識到學術界的存在。學術的追求原本就是低調寂寞的,但在正常的情況下,學術會和社會產生正常的互動,要嘛是有基本知識研究上的重大突破讓社會驚嘆,要不就是透過學術的客觀思考分析,持續提出對於社會的針砭、建議。
長久以來,台灣學術界在這兩方面的能見度都很差,影響力更小。大家看不到學術界,學術界似乎也就遺忘了自己應有的社會責任,不斷縮小眼光範圍,終於小到只看得見國科會,只看得見研究經費,進而只看得見如何用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式報帳了。
學術不是、更不應該為了國科會的研究經費而存在,重點真的不在領了經費的人用甚麼方式報銷,而是在他們究竟用甚麼方式看待自己的研究,有多認真、多有自尊地做出了甚麼研究?
檢察官看不出研究的價值,他們只會按照法條規定鑑驗報帳行為,那是他們的職責所在。然而站出來替這些教授們求情的學術界大老,卻應該有能力,更應該有責任,從另外的角度告訴大家:到底這些遭到起訴的教授們,還有那些可能會受到調查影響的更多教授們,他們有多好、多高的學術貢獻與成就?他們是甚麼樣的人才,應該得到甚麼樣的通融待遇?
坦白說,不是取決於大老們怎麼看、怎麼說,而在扎扎實實的研究態度與研究成果。
人類歷史上最早的科學研究單位之一,1660年成立的“倫敦自然知識協會”,到了1663年獲得英王查理二世的認證,改名為“皇家倫敦自然知識協會”,並且以Nullius inVerba作為協會的座右銘。Nullius in Verba是拉丁文,具有兩種不同的意思:單純從字面上看,Nullius in Verba應該翻譯為“沒有空話”,指出了這個協會的知識追求,不是靠思考、辯論,不是一般的“哲學會”,在這裡,會員們要用觀察、實驗的方式來蒐集資料,動手動腳找出藏在自然現象背後的奧祕來。
更深一層,Nullius in Verba代表了拉丁詩人Horace詩句的縮寫。那句詩原文是:Nullius addictus iurare in verbamagistri.意思是:“發誓不遵從任何主人之語。”這是更宏大、更高蹈的理想――自然知識的研究,只認大自然現象為其基礎,除此之外別無主人。這個協會不承認任何學院、政治或教會的權威,只對事實低頭,為知識服務。
想想,冠名為“皇家”的協會,卻在座右銘上抗拒了國王的權威,而查理二世不以為意,還謙抑地列名為這個協會的會員。的確,這個協會沒有辜負高傲尊貴的座右銘,許多大科學家如虎克、波以耳、哈雷和牛頓都出身這個協會,我們甚至可以說:沒有這個協會,就沒有現代科學。
沒有空話,最高的自尊自重,這是支持學術發展不可或缺的根本價值信念。
■作者:楊照‧台灣《新新聞雜誌》副社長兼總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