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5年4月14日,是耶穌受難日。當天晚上在和妻子及友人到福德劇院看戲時,林肯遇刺,翌日凌晨死亡。林肯死亡到今天已經148年。
一個重要人物的死亡,在他走進歷史時,就變成了一個符號,永遠被人追憶,也永遠會被後人重新解釋,去尋找新的啟示。2013年就是個林肯年。今年史匹堡拍攝了大片《林肯傳》,要重現林肯的偉大。無獨有偶的,是領導學在重新解釋林肯時,也找到了一個嶄新的觀點,那就是治亂世,可能要靠非主流的“圈外人”(Outsider)。
林肯出身寒微,沒有受過甚麼正規教育,他的學識都靠自修苦讀。他的從政也極不順利,只幹過一任眾議員,參加參議員競選也告失敗。他身高6呎4吋,額高臉長,皮皺毛粗,聲音也粗獷,被人形容像個大猩猩。他論出身、學識及長相,都不是個上得了台盤的政治領導人物。除了條件不佳,他1860年選總統也幾乎是撿來的。他在共和黨初選時,對手有長得漂亮英俊的參議員錫渥(William Seward)以及幹練的蔡斯(Salmon Chase)。初選第一次投票時,林肯遙遙落後於錫渥,到了第3次投票,林肯才反敗為勝,成為共和黨的提名候選人。而他大選也是命好,當時民主黨為了奴隸及南方獨立的問題嚴重分裂,一共有3人參選,林肯得票186萬6952票,其他3人合得2,61萬5317票,林肯只是以相對多數而當選,是絕對少數的弱勢總統。當時南北對立嚴重,他這個圈外人總統到底能撐多久,沒有人敢樂觀。
但林肯這個圈外人總統的確了不起,也就在於他的圈外人身份,使他特別有膽識,1861年南方的南卡羅來納州率先宣佈脫離美國聯邦,聯邦在南方有個薩姆特堡基地,形同陷入絕境,林肯政府手下每個人都主張自動撤退,但林肯深信如果聯邦政府軟弱,則國家的危難必然無法收拾,於是他獨排眾議,要求馳援,於是1861年4月12日南方軍隊炮擊薩姆特堡,正因南北戰爭第一鎗是南方開的火,所以林肯遂取得了南北內戰的正當性,他是在打一場拯救國家、拯救民主的戰爭,而不是在打一場北方侵略南方的戰爭。他這個圈外人總統的膽識,如果換了別的圈內人,必不可能。
由於是個圈外人,他沒有太多黨羽親信,因此必須時時都走到第一線,這也形成了林肯最大的風格不同,他必須緊緊面對問題,做重要的談話,來說服國民,凝聚共識。亂世的領袖已沒有推卸責任的空間。林肯之所以有那麼多歷史性的演講、歷史性的開創,其實都來自他那種圈外人的本質,以及他和時代對話所產生的智慧與遠見。林肯曾說過:“高飛的天才蔑視一切平庸的道路。”圈外人就是高高飛翔的天才。
因此,哈佛管理學院教授穆孔達(Gautam Mukunda)最近寫了一本新書《絕對必要》,指出領導人有兩種類型,一種是“被篩子篩過的”(Filtered),一種是“沒有被篩子篩過的”。
被篩過的指那種出身於體制,對體制的規則與行為模式已千錘百煉,用柏楊的觀點來說,這種被篩子篩過的,等於是出身於那個大醬缸,他們會對甚麼事做出甚麼反應,都有固定的公式,一點也不會使人意外,這種人就是“圈內人”。那種沒有被篩子篩過的,則是“圈外人”。穆孔達教授和別的學者指出,一個公司組織,甚至一個國家,如果正處於順境,怎麼搞都不會出錯,這時候當然以圈內人當家較好,圈內人懂得蕭規曹隨,不去惹麻煩。但若碰到了危機時刻,必須求變能變,圈外人就比圈內人更為適合。最近《經濟學人》雜誌的“熊彼得專欄”裡就指出,近年來許多公司都開始用圈外人,許多圈外人也的確能使公司脫胎換骨。圈外人不一定都好,但要真改革,醬缸人才大概是不行的,像英國都從加拿大去找央行總裁。由林肯的啟示,一個政府只是醬缸人選換來換去,而不能找圈外人來大改革,注定也是鬧劇一場!
■作者:南方朔‧台灣著名時事評論人